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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汕头已经热得让人坐不住。

林远舟从珠海回来后，在汕头待了不到两周，就又收拾行李准备出发。这次不是去广州，也不是去深圳，而是去香港。

苏晚晴在他办公室里，看着他往行李箱里塞文件，靠在门框上说：“你这一个月，在汕头待了几天？”

林远舟头也没抬：“半个月吧。”

“半个月？”苏晚晴掰着手指算，“3月4号回来，3月5号去珠海，3月12号回来，3月18号又去广州，4月2号回来，4月10号又去——”

“好了好了。”林远舟直起身，“我知道，我跑得有点多。”

“有点多？”苏晚晴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你知不知道张秋生跟我说什么？他说你最近比他还忙，他跑工厂都跑不过你。”

林远舟笑了一下：“秋生那是开玩笑。”

“他不是开玩笑。”苏晚晴说，“他跟我说，你再这么跑下去，公司的事他就不管了，反正你也用不上他。”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说：“秋生什么时候学会威胁人了？”

“跟李钦学的。”苏晚晴说，“李钦说了，你要是再一个人跑香港，他就把ERP系统里的管理权限全部转给我，让你回来连个数据都看不到。”

林远舟忍不住笑起来：“你们这是联合造反？”

“不是造反，是抗议。”苏晚晴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着行李箱里的文件，“香港那边的事，真有必要你亲自去吗？”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知道苏晚晴在担心什么。从1997年金融危机之后，他在香港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先是做空泰铢和菲律宾比索的那笔交易，然后是收购东南亚渠道，再然后是注册香港远舟公司，拓展转口贸易业务。这些事每一样都需要他亲自盯着，但苏晚晴说的也没错——他确实在跑得太远。

“这次是去参加香港回归一周年的活动。”林远舟说，“商务部那边组织的，赵国栋推荐的。”

“只是参加活动？”

“还有几个客户要见。”林远舟说，“香港那边有几个做转口的贸易商，之前通过中间人联系过，这次正好碰面谈一下。”

苏晚晴看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行，你去吧。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在香港看到什么机会，回来之后先跟我商量，不要一个人做决定。”

林远舟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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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香港，潮湿闷热。

林远舟从罗湖口岸过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中，晒得人皮肤发烫。口岸的人流比平时多了一倍，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内地旅客，还有各种穿着西装的商人。

他排队过关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不时擦一下额头的汗。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第一次去香港？”

“不是。”林远舟说，“来过几次。”

“那你是做生意的？”

“做外贸。”林远舟说，“你呢？”

“我是做印刷的。”男人说，“香港那边有客户，这两年在香港的业务比在内地还多。”

“不错啊。”

“不行不行，”男人摆摆手，“香港那边的人工太贵了，利润薄。不过也没办法，内地这边竞争太激烈，大家都往香港挤。”

林远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关，两个人分头走了。林远舟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中环。

香港远舟公司设在湾仔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一个不到五十平米的小办公室，月租一万二港币。林远舟到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员工正在整理文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前台后面，看到林远舟进来，站起来打招呼：“林总，您来了。”

“刘经理在吗？”

“在的。”女人说，“他在里面跟客户打电话。”

林远舟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里面。

办公室不大，四张办公桌并排放着，靠墙的位置有几个文件柜。角落里有一张小的会议桌，上面放着一台传真机和一部电话。刘经理就是坐在那张会议桌旁边，手里拿着电话，正在用粤语跟对方说着什么。

看到林远舟进来，他冲林远舟点了点头，然后用粤语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林总，路上顺利吗？”

“顺利。”林远舟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坐在他对面，“刚才跟谁打电话？”

“一个菲律宾的客户。”刘经理说，“他在马尼拉那边有一批货，想走我们的转口通道。”

“什么货？”

“电子元件。”刘经理说，“从韩国进货，经香港转口到菲律宾。金额不大，二十万美元左右。”

林远舟想了想：“信誉怎么样？”

“合作过两次，前两次都很准时。”刘经理说，“就是最近菲律宾那边的汇率波动大，他说付款可能要延迟一周。”

“延迟一周？”林远舟皱了皱眉，“菲律宾比索的汇率现在怎么样？”

“不太稳定。”刘经理说，“金融危机的余波还在，菲律宾央行最近又加了一次息。”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告诉他，付款可以延迟一周，但要加两个点的滞纳金。”

“两个点？”

“对。”林远舟说，“如果他不接受，就按正常时间付款，或者换别的客户。”

刘经理犹豫了一下：“这样的话，可能会丢了这个客户。”

“丢就丢了。”林远舟说，“香港远舟的定位是做精品转口，不是做跑量的。客户可以少，但不能有坏账。”

刘经理点了点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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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林远舟一个人在铜锣湾附近找了一家茶餐厅吃饭。

茶餐厅不大，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播放香港回归一周年的新闻。画面里，维多利亚港边上正在搭建舞台，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音响设备。新闻主播用粤语说，明天晚上将在维多利亚公园举行盛大的庆祝晚会，行政长官和驻港部队的负责人都会出席。

林远舟一边吃着叉烧饭，一边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茶餐厅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柜台后面也在看电视。他旁边坐着几个老顾客，也在边吃饭边议论。

“一年了，过得真快。”其中一个老顾客说。

“是快。”另一个说，“去年回归的时候，我还去现场看了。”

“那时候人多啊，到处都在升国旗。”

“你说，以后香港会变成什么样？”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变成什么样？还不是一样。”

“怎么一样？”

“一样的赚钱，一样的过日子。”老板说，“回归了，也没见谁的天塌下来。”

几个老顾客笑起来。

林远舟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饭。他听着这些人的对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香港回归这一年，确实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股市还在涨，房价还在升，生意还在做。但林远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亚洲金融危机的余波还在，东南亚各国的货币还在贬值，香港的联系汇率制度也在承受压力。但与此同时，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却在稳固。回归之后的第一个季度，外资流入的规模比去年同期增长了15%。

就像他之前跟苏晚晴说的——香港的回归，也是裕盛的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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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林远舟去了一趟香港会展中心。

商务部组织的庆祝活动就在这里举行，一楼大厅里摆满了展台，展示的是香港回归一年来的经济建设成果。林远舟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有穿着西装的企业代表，有挂着胸牌的政府官员，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他转了一圈，在一个关于“内地与香港经贸合作”的展台前停下来。展台上摆着一块巨大的展板，上面用中英文写着：1997年7月至1998年6月，内地与香港贸易额同比增长18.6%。

林远舟站在展板前，看得仔细。

“你是做外贸的？”旁边有个人问他。

林远舟转过头，看到一个个头不高、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着一条条纹领带，胸口别着一枚国旗徽章。

“对。”林远舟说，“做日用品的出口。”

“好啊，”男人笑了笑，“香港这边生意好做吗？”

“还不错。”林远舟说，“主要是做转口贸易，经香港发往东南亚和欧美。”

男人点了点头：“现在很多内地企业都在香港设点了，毕竟香港的贸易环境比内地成熟。”

“是。”林远舟说，“而且回归之后，香港作为独立关税区的地位没有变，这对我们做转口贸易很有好处。”

男人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这个年轻人，看问题很准。”

林远舟也笑了笑：“您呢？也是做贸易的？”

“我不是。”男人说，“我是做金融的。香港这边的外资银行，我是中资背景的。”

林远舟心念一动：“中资银行？”

“对。”男人说，“招商银行香港分行，姓周。”他伸出手，“周明远。”

林远舟握住他的手：“林远舟。”

“林远舟？”周明远打量了他一眼，“裕盛国际的林远舟？”

林远舟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听说过。”周明远笑着说，“去年底裕盛在香港开了一个账户，是用信用证套汇的那种操作吧？我们分行的客户经理跟我提过，说有一家内地公司，把信用证玩得很溜。”

林远舟心里一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周行长见笑了，我们只是正常操作。”

“我没有笑你的意思。”周明远说，“我是认真的。能把信用证玩明白的内地企业不多，你们裕盛算一个。”

林远舟客气地笑了笑：“周行长过奖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名片。裕盛如果以后在香港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林远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放进口袋里：“一定。”

周明远走了之后，林远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了一会儿。

这个人不简单。能在招商银行香港分行做行长，肯定不是一般人。而且他一眼就能认出裕盛的操作，说明他对香港的金融市场非常熟悉。

但林远舟不担心。信用证套汇的操作虽然看上去像是金融投机，但实际上完全合规。他只是在利用香港作为独立关税区的优势，把信用证的兑现周期缩短，提高资金周转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