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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汕头,海风已经带上了暖意。
林远舟从珠海回来的第二天,就被苏晚晴催着去工厂看样品。她在电话里的语气不急不躁,但林远舟听得出那股隐约的不满——他跑去珠海三天,公司的事全丢给她,连个详细的交接都没有。
他坐在办公室里翻苏晚晴这两天的签批记录。六份采购合同、两份报价审批、一份员工转正申请,全部签得干净利落,备注栏里甚至标注了风险点。李钦在旁边坐着,看林远舟翻文件,忍不住说:“苏经理处理得挺好的,你不在这几天,公司正常运转。”
“我知道。”林远舟合上文件夹,“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李钦想了想,“她说让你回来之后,先去看一下工厂那边的排期表,有个订单可能需要调整。”
“就这个?”
“就这个。”
林远舟笑了一下。
这不是苏晚晴的风格。按照她的性格,肯定会把几个关键问题列好,等他一回来就逐一追问。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去看样品。
他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然后起身去了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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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在郊外,开车二十分钟。
林远舟到的时候,苏晚晴正站在流水线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跟车间主任说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表情专注。车间主任在旁边点头,手在图纸上比划。
林远舟走过去:“看什么呢?”
苏晚晴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来:“那个德国客户的磨砂杯,杯盖的密封圈尺寸不对,供应商拿错模具了。”
“能改吗?”
“已经让翻砂厂重新开模了,三天内能出。”苏晚晴说,“不过交货期要往后压一周,我跟客户沟通过,他们同意。”
林远舟接过图纸看了一眼。这是一个200毫升的磨砂玻璃杯,杯盖是塑料的,里面嵌着密封圈。图纸上的密封圈尺寸标注是38,但实物样品里装的是35的,明显小了一圈。
“谁跟的?”林远舟问。
“新来的那个业务员,小陈。”苏晚晴说,“他没经验,供应商给的样品没仔细核对尺寸,直接下单了。”
“怎么处理的?”
“让他写了一份复盘报告,以后样品确认要双人复核。”苏晚晴的语气平静,“这不是大问题,但如果不建立制度,后面还会再犯。”
林远舟把图纸还给她:“处理得挺好。”
苏晚晴接过图纸:“你不是去看样品吗?这边有批新出的马克杯,釉面做得不错,你过来看看。”
她转身往仓库方向走,林远舟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穿过车间,走到后面的样品室。样品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产品——玻璃杯、马克杯、陶瓷碗、塑料收纳盒。每一件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品名、规格、材质。
苏晚晴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深蓝色的马克杯,递给他:“你看看这个釉面。”
林远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釉面的颜色很均匀,手感也细腻,杯口的边缘处理得很平滑,没有毛刺。
“这个不错。”他说。
“供应商是我们去年年底刚开发的那家潮州工厂。”苏晚晴说,“他们老板想跟我们签长期合作,主动把价格降了5个点,还愿意出独家款。”
“条件不错。”
“但我还没答应。”苏晚晴说,“他们的产能有限,如果签独家款,意味着我们要承担更多的库存压力。”
林远舟把杯子放回架子上:“你判断呢?”
“我想先试三个月的独家款,如果销量稳定,再签长期。”苏晚晴说,“三个月内,他们的产能缺口由我们自己备货。”
“那就按你的想法办。”
苏晚晴看着他:“你不给点意见?”
“你觉得需要给吗?”林远舟靠在架子边上,“你分析得很清楚,结论也合理,我没什么可补充的。”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架子上的标签:“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不是我回说话,”林远舟说,“是你做得确实好。”
苏晚晴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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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工厂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
林远舟开着车,苏晚晴坐在副驾驶。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路两旁的稻田已经返青,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今天几号?”林远舟问。
“4号。”苏晚晴说,“星期三。”
“哦。”
“怎么?”
“没什么。”林远舟握着方向盘,“想起点事。”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车子开到市区的时候,林远舟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拐了个弯,往海边方向开。
苏晚晴看了一眼窗外:“去哪?”
“海边。”林远舟说,“你忙了一天,散散步。”
苏晚晴没有反对,只是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车窗开了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
汕头的海边不是旅游景点,没有沙滩,只有一条长长的堤坝,堤坝个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几个钓鱼的老头。
林远舟把车停在堤坝旁边,熄了火。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堤坝慢慢走。风比刚才大了一些,苏晚晴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
“你在珠海那边,”她开口问,“办得顺利吗?”
“顺利。”林远舟说,“合同签了,下个月转社保。”
“那个曹总可靠吗?”
“赵国栋介绍的,应该没问题。”林远舟说,“恒达公司业务淡,他愿意做这个人情。”
苏晚晴点了点头:“三个月后,自营权能拿下来吗?”
“理论上可以。”林远舟说,“只要省厅那边不出什么幺蛾子。”
苏晚晴停下脚步,看着海面:“我在想,自营权拿到之后,裕盛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想过什么样子?”
她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昨天晚上加班,看了过去三年的财务报告。1995年我们的出口额是八百万美元,1996年一千两百万,1997年两千七百万。按照这个速度,1998年可能会突破四千万。”
她转过身来看着林远舟:“四千万美元,已经是一家中型外贸公司的规模了。但我们现在的管理团队,还是那几个人。”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晚晴说,“你从珠海回来之后,需要认真考虑一件事——管理层要不要扩编。”
林远舟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海面上。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晚晴的话他确实听进去了。
“李钦可以,但他一个人撑不起整个盘子。”林远舟说,“张秋生负责供应链没问题,但管理上他有短板。”
“所以呢?”
“所以,”林远舟转过头看着她,“我不在的时候,你来做决定就可以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林远舟说,“从珠海回来之前,我就跟你说过——我不在的时候,公司由你全权负责。这个决定不是暂时的,是长期的。”
“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我像开玩笑吗?”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海面。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林远舟,你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如果管理层扩编,我是你的合伙人,不是你的下属。”她说,“但如果你让我全权负责,别人会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林远舟说,“我只看你能不能做好。”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沿着堤坝又走了一段,走到一个钓鱼老头的旁边停下。老头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握着鱼竿,眼睛盯着海面上的浮漂。他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游着几条巴掌大的鱼。
林远舟看了一眼桶里的鱼:“今天的收获不错。”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还行,够晚上煮汤。”
“在这边钓了多少年了?”
“有十几年了。”老头说,“以前这里的鱼多,现在少了。”
“还能钓到就不错。”林远舟说。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老头钓鱼的背影,忽然说:“十几年,每天都来吗?”
“不一定。”老头说,“天气好就来,心情不好也来。”
“心情不好也来?”
“对。”老头说,“坐在海边,看看水,吹吹风,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有用吗?”
老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远舟:“有没有用,要问你自己。”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苏晚晴说:“那个老头说得对。”
“什么?”
“有没有用,要问自己。”她停下脚步,“林远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裕盛做得很大了,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愿意站在海边说话?”
林远舟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苏晚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会。”他说。
“你确定?”
“确定。”
苏晚晴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为什么?”
林远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苏晚晴看着那个盒子,没有伸手接。
“打开看看。”林远舟说。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盒子,慢慢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圆形的小吊坠,吊坠上刻着一个字——“晚”。
她看着那个字,很久没有动。
“生日快乐。”林远舟说。
苏晚晴抬起头,眼里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的声音有些哑。
“上个月。”林远舟说,“去广州出差的时候,顺便找了一个做银饰的老工匠。”
“你记性这么好?”
“有些事情不会忘。”
苏晚晴把链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吊坠很小,上面的字刻得很精细,看得出是手工做的。
“帮我戴上。”她说。
林远舟接过链子,走到她身后,把链子扣上。银白的链子在她脖子前垂下来,吊坠正好在锁骨上方。
苏晚晴低下头,用手摸了摸吊坠:“好看吗?”
“好看。”林远舟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沉到海面
走到堤坝的尽头,林远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晚晴。
“晚晴。”
“嗯?”
“等公司稳定下来,”林远舟说,“我们结婚吧。”
苏晚晴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橘红色的落日余晖照在她脸上。她眼睛里的泪水又开始往外涌,但她没有擦,就那样看着林远舟。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我们结婚吧。”
苏晚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