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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苏晚晴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耳熟,但带着一种苏晚晴从未听过的疲惫:“晚晴,是我,周姐。”
周姐,全名周敏,是苏晚晴在上海国有外贸公司时的老同事,也是带她入行的师傅。
“周姐?”苏晚晴放下手里的茶杯,“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你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周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办公室压低了嗓子说话,“我们公司……可能撑不下去了。”
苏晚晴握紧了话筒。
“怎么回事?”
“亚洲金融危机你知道的。”周敏叹了口气,“去年下半年开始,公司签的几个东南亚大单全部违约。信用证开出去了,货物发过去了,客户那边说不要就不要了。仓库里现在还堆着几百万的货,卖不出去。”
“公司账上呢?”
“账上?”周敏苦笑了一声,“陈总上个月找银行谈过,说年前能批一笔贷款。结果到现在也没批下来。工人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供应商天天上门催债。上周,有两个业务骨干辞职了。”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她离开那家公司已经快五年了,但那里的人、那里的办公室、那些一起跑信用证的日子,她依然记得很清楚。
“周姐,你现在在公司吗?”
“在。”周敏说,“陈总让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他说……他听说你现在在裕盛做得很好,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帮忙。”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知道周敏说的“帮忙”是什么意思。那家公司需要的不是几千几万块,而是几百万的资金注入。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决定的事。
“周姐,你给我一点时间。”苏晚晴说,“我跟林总商量一下,尽快给你回复。”
“好。”周敏说,“晚晴,我不勉强你。但是陈总说了,要是再拿不到钱,这个月底就要申请破产清算。”
挂了电话,苏晚晴坐在办公桌前,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窗户上贴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这是1999年1月4日,汕头的一月,天气阴冷潮湿。
她拿起电话,拨了林远舟的座机号码。
“元旦忙完了?”电话那头传来林远舟的声音。
“远舟,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上海那边……我以前的老东家,出事了。”
林远舟沉默了两秒:“你来我办公室谈吧。”
苏晚晴推开林远舟办公室门的时候,他正在翻看一份洛杉矶仓库的入仓清单。办公桌上摊着几张仓库平面图,上面画满了标注。
“坐。”林远舟抬起头,看到她脸色不太对,“喝什么?”
“不用了。”苏晚晴在沙发上坐下,“我以前的同事打电话来,说公司快倒闭了。”
“上海那家外贸公司?”
“对。”苏晚晴把周敏说的那些情况复述了一遍,“……现在的问题是,他们需要钱。大概几百万。”
林远舟放下手里的钢笔,看着她:“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苏晚晴犹豫了一下,“那家公司是我入行的第一份工作。周姐带我做的第一笔业务就是信用证审核,陈总那时候对我们这些年轻人挺好的。但现在,我不是裕盛的人,我……”
“你首先是裕盛的人。”林远舟打断了她,“但这个忙要不要帮,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是那家公司值不值得帮。”
苏晚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只是帮他们填一个窟窿,那填完一个还有下一个。”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1997年金融危机之后,国内国有外贸公司倒闭的不少。不是因为他们没钱,而是因为他们的模式有问题。”
他转过身:“你离开那家公司快五年了,对吧?”
“四年零八个月。”
“这四年里,他们做了什么改变?有没有做过产品升级?有没有试过自己找客户?有没有想过做品牌?”
苏晚晴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答案。没有。那家公司这些年还是老样子——靠配额、靠关系、靠等待客户打电话来询价。金融危机一来,客户一倒,他们就跟着倒。
“我不是不想帮。”林远舟说,“但如果帮的方式只是给钱,那没意义。”
“那你的意思是?”
“你先去一趟上海。”林远舟走回办公桌前,“看看他们现在的实际情况。有多少资产、多少负债、多少库存、多少能用的渠道。回来后,我们再决定怎么帮。”
苏晚晴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订票。”
“不用明天。”林远舟说,“你现在就去订票,明天早上走。后天晚上能回来。”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那我先去安排。”
“等一下。”林远舟叫住她,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带着这个。”
苏晚晴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30万元的现金支票,收款人是空白的。
“这是……”
“应急用的。”林远舟说,“如果你觉得真的有救,先给他们发一个月的工资。但不要一次性给他们,分批给。”
苏晚晴握紧了信封:“远舟,谢谢你。”
“不用谢我。”林远舟说,“如果那家公司真的能救下来,对裕盛也有好处。他们有十几个老业务员,手里有几条东南亚的老客户线,还有一个很难拿到的纺织品配额许可证。这些东西,都是钱。”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做生意,不算清楚怎么行。”林远舟坐下来,“后天晚上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决定要不要出手。”
苏晚晴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还没关上,又响起了林远舟的声音:“对了,到了上海别忘了买一份生煎包回来。”
苏晚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喜欢吃生煎包了?”
“我不喜欢吃。”林远舟说,“但是上海的生煎包是陆家嘴那边一个弄堂口的老字号,李钦说的。他说我要是去上海,一定得试试。你先帮我买一份尝尝。”
苏晚晴忍不住笑了:“好,买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我自己。”
她走出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拿着那个装支票的信封,愣了很长时间。
林远舟这个人,有时候冷得像块冰,有时候又暖得让人不知所措。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晚晴坐上了汕头到上海的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透过舷窗看了一眼楼。远处是海,近处是山,城市像一颗刚刚被擦亮的棋子,正在棋盘上慢慢往上爬。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复盘裕盛的业务数据。
去年全年净利1280万,品牌升级计划启动,洛杉矶仓库签了合同,产品线初步定好。如果这个时候再吃下一个国企的烂摊子,可能会拖累现金流的周转速度。
但如果真的能救活呢?
那家公司的许可证、老客户、老业务员,每一个都是裕盛现在最缺的资源。
上海是中国的贸易中心,裕盛要在上海设一个办事处是迟早的事。与其自己从头搭建,不如直接买一家现成的公司。
想到这里,苏晚晴睁开眼睛,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开始画框架结构。
飞机在上海虹桥机场降落的时候,她合上本子,里面的内容已经变成了三套方案:
方案一:直接借款300万,协助对方重组(风险中低,收益低)
方案二:收购对方公司,并入裕盛体系(风险高,收益高)
方案三:合资成立新公司,双方各占一部分股份(风险中高,收益中高)
走出机场,上海的冷风迎面扑来。
苏晚晴裹紧大衣,上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浦东的上海纺织品进出口总公司,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师傅踩下油门,“不过那里最近挺冷清的。上次我路过,门口好像贴了封条。”
苏晚晴心里一紧。
周敏在电话里说的情况,可能比想象中更严重。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栋灰色的六层楼前面。
楼是老式的国营建筑风格,门头挂着“上海纺织品进出口总公司”的铜牌子,已经有些生锈。门口没什么人,只有保安室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大爷。
苏晚晴下了车,走到大门前。
门是开着的,大厅里空空荡荡,墙上的时钟停在九点十五分,不知道已经停了多久。
她正要往里面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晚晴?”
她转过头,看到周敏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五年前老了不少。
“周姐。”苏晚晴走过去,跟周敏抱了一下。
周敏拍了拍她的背:“路上辛苦了吧?先上楼,陈总在办公室等咱们。”
她们一起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有几间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但里面没人。墙上贴着几年前的标语:“质量为本,客户至上”“出口创汇,为国争光”,纸边已经发黄卷起。
陈国胜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五十多岁的陈国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的头发白了不少,眼睛有些红肿,桌上放着一份财务报告和几份不知道什么部门的催债函。
“陈总。”苏晚晴敲了敲门。
“晚晴来了。”陈国胜站起来,伸手跟她握了握,声音沙哑,“坐。”
苏晚晴在沙发上坐下。陈国胜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又拿出一盒中华烟:“抽吗?”
“不抽,谢谢。”苏晚晴说。
陈国胜把烟盒丢回桌上,自己也没再抽,只是端着一杯凉了的茶,看了苏晚晴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