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周敏说你在裕盛做得很好。”陈国胜终于开口，“林总是个什么样的人？”

“做事果断，看得远，不拖泥带水。”

“那就好。”陈国胜叹了口气，“晚晴，我找你来，不是为了求你施舍。公司是我一手创办起来的，我不舍得它就这么倒了。但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银行不给贷款，供应商不给供货，员工要走了一半。”他顿了顿，“我听说裕盛这几年做得风生水起。我想问问，林总愿不愿意接手我们公司？”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陈总，你公司现在的财务状况，能给我看看吗？”

陈国胜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递给她。

苏晚晴打开，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

资产：办公楼账面价值120万，仓库库存300万，应收款450万（其中80%是坏账），车辆设备80万。

负债：银行贷款600万，应付供应商420万，拖欠工资160万，其他应付80万。

如果把坏账扣除，这家公司的净资产已经是负数——甚至负数得厉害。

“陈总。”苏晚晴合上文件夹，“你这个盘口，不是几百万能救的。”

陈国胜的脸瞬间就白了。

“我的意思是，”苏晚晴继续说，“如果只靠输血，你活不过半年。要想真的活下去，必须把公司的模式彻底改掉。”

“改？怎么改？”

“把那些坏账的应收账款打包卖掉，能收回多少钱算多少钱。”苏晚晴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办公楼可以抵押或者出售，把资金盘活。仓库里的库存如果能搭上裕盛现有的客户渠道，可以折价处理掉。另外，采购、销售、人事——这三块必须重新做。”

陈国胜听得愣住了：“晚晴，你在裕盛是做什么的？”

“品牌策划。”苏晚晴说，“但林总教我的第一件事是——看一家公司能不能救，先看它还能不能赚钱。”

陈国胜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份已经被翻烂的财务报告，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晚晴，这些事情，我也有想过。但真要做起来，我一个人……”他抬头看着她，“你有没有办法，把裕盛带进来？”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窗外，上海的冬天灰白色的天空下，陆家嘴的高楼正在一座接一座地往天上长。那是未来十年的中国经济心脏。而这座六层的老楼，正被时代的大潮推着走。

“陈总，给我两天时间。”苏晚晴站起来，“我先回一趟汕头。如果林总同意，我会带一整套方案回来。”

“好。”陈国胜也站起来，“晚晴，不管成不成，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苏晚晴笑了笑：“陈总，你当年教我信用证审核的时候，也没让我还人情啊。”

她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下楼的时候，周敏追了出来。

“晚晴，你跟林总什么时候认识的？”周敏问。

“1994年秋交会。”苏晚晴说，“那时候他还是个借钱摆摊的穷小子。”

周敏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那你们……”

“我们合伙创业。”苏晚晴笑了笑，“周姐，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尽力。”

她走出大门，外面又开始飘起了小雨。

苏晚晴看了一眼表。下午三点四十分，回汕头的航班是明天的，今天晚上还有时间。

她拿出手机，拨了林远舟的号码。

“远舟，我看到情况了。”

“怎么样？”

“比我想象的严重。”苏晚晴说，“资产是负数，如果只借钱，不够。如果想彻底救活，裕盛可能要收购。”

林远舟那边沉默了几秒：“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的建议是收购。”苏晚晴说，“他们有一个纺织品配额许可证，有十几条东南亚老客户线，还有一个办公楼，就在浦东。如果我们把裕盛的华中办事处设在那里，成本比另租一栋楼便宜。”

林远舟笑了：“你已经算过了？”

“算过了。”苏晚晴说，“我现在在机场附近找个地方住，明天飞回汕头。后天早上，我给你看完整的方案。”

“不用后天的。”林远舟说，“你把方案写好之后传真给我，我今晚看。”

苏晚晴挂了电话，站在上海灰蒙蒙的天空下，看着对面街道上新开的肯德基店，里面坐满了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服，笑着闹着。

1999年了。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她想起1994年第一次来上海参加展会的时候，这条街上还没有这家肯德基，也没有对面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

这五年，中国变了太多了。

她收起手机，走进风雨中，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陆家嘴那边的老弄堂，有个卖生煎包的老字号。”

“哦，知道知道。”师傅说，“不过那边的生煎包，现在可火了，排队要排好久。”

“没事。”苏晚晴靠在座位上，“我晚点回酒店也行。”

车开了二十分钟，在一条窄巷口停了下来。

苏晚晴下了车，果然看到一个小店门口排了十几个人。油烟从里面飘出来，带着生煎包的焦香。

她走上去，排在队尾。

前前后后的人说话带着上海口音，有人在讲股票，有人在讲房子，有人在讲孩子要考大学了。

这座城市的生活感，跟汕头完全不一样。

苏晚晴站了快三十分钟才买到两袋生煎包。一袋提着，一袋当场就打开吃了一小口。

皮是脆的，馅是鲜的，汤是热的。

值。

她一边吃着生煎包，一边沿着上海的老弄堂往外走。路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照在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五年前，她在那栋灰楼里做着信用证审核的工作，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中规中矩的人生。

但现在，她站在上海的老弄堂里，吃着生煎包，正准备带一套收购方案去改变一家公司的命运。

而这些，都是因为1994年的那个秋天，她在广交会上遇到了一个叫林远舟的男人，帮对方审了一份信用证。

命运的齿轮，就是在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瞬间里转动的。

她把最后一口生煎包吃完，擦了擦手，拿出手机，又拨了一个电话。

这次不是打给林远舟的。

“喂，周姐，你帮我约一下陈总，明天早上九点，我再去公司一趟。我有几个关于收购细节的问题，想先跟你们聊一下。”

周敏的声音有些惊喜：“你决定要做了？”

“还没有完全决定。”苏晚晴说，“但我希望我们的方案，能让陈总和林总都满意。”

挂了电话，她上了出租车，往酒店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上海的夜景开始亮起来。霓虹灯、路灯、楼里的灯光，像是一张巨大的光网，把整座城市罩住。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早上的谈判场景。

“希望不要出什么意外。”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然后，她开始想，那家生煎包店，林远舟要是真去上海出差，会不会真的去尝一尝？

要是去了，八成会喜欢上那个味道。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七点半。苏晚晴冲了个澡，换上干衣服，坐在写字台前，摊开笔记本，开始写收购方案。

她把方案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现状分析（资产、负债、渠道价值、团队能力）

第二部分：收购对价与方式（合资公司形式、出资比例、分红机制、退出条款）

第三部分：重组计划（坏账剥离、仓库清货、渠道整合、新业务方向）

写完了大概框架，她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半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林远舟家里的号码。

“远舟，方案写了个大框架，你先看看。”她说，“明天早上我还会再改一版。”

“行，你发到我办公室传真上。”

“这么晚了，你还在公司？”

“在工厂。”林远舟说，“秋生叫我来看看一批新样品，品质不错。你要是明天能赶早班机回来，下午一起看一下？”

“好。”

苏晚晴挂了电话，把方案打印出来，跑到酒店的商务中心传真过去。

传真机嗡嗡地响着，纸张一页一页地吐出来。

等到最后一页传完，她收好原件，走回房间。

窗外，上海的夜色更深了。远处的高楼上，写字楼里的灯光还在亮着。

苏晚晴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想明天的事情。

在模糊的睡意中，她好像看到了上海的那栋灰色旧楼，大门上的铜牌子擦得锃亮，门前的停车场停着几辆货车，门口站着几个穿裕盛工作服的年轻人，正在往车上装货。

那是她心里想要看到的场景。

能不能成，就看林远舟最后怎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