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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可以申请扣押他未来可能获得的收入,或者,如果他还有任何没有被披露的资产——”
林远舟打断了对方:“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秒:“林先生,您……要说点别的吗?”
林远舟想了想:“不用。”
电话挂断了。
苏晚晴看着他:“孙德茂那边?”
“破产了。”林远舟把手机放回桌上,“他妻子走了,小舅子的店关门了。他现在连律师费都付不起。”
“你是什么感觉?”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夹起一块水煮牛肉,放在碗里,慢慢嚼完。
“我知道他会输,”林远舟说,“但我没想到他会输得这么彻底。”
“你觉得可惜?”
“不是可惜。”林远舟放下筷子,“我在想——他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一个愿意跟着他从中国逃到美国的老婆。他本来可以在美国安安稳稳地活着,虽然他不能再回国,但他手里那些钱,如果老老实实买个小生意,足够过完这辈子。”
苏晚晴静静听着。
“但他非要再来惹我,”林远舟说,“他非要再打这一仗。”
“他不甘心,”苏晚晴说,“从你第一次在广交会上成功时,他就不甘心。”
“不甘心不是犯罪的理由。”林远舟拿起凉茶,喝了一口,“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的选择。”
窗外的洛杉矶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像两条流动的光带,一条向东,一条向西。
林远舟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的来电显示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号码,但归属地是深圳。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颤音:“林、林总吗?”
“是我。”
“我是孙德茂深圳公司以前的老业务员。我听说他在美国破产了……以前他欠我们公司一百多万货款,我以为这辈子都要不回来了——您、您说他这些钱还能要回来吗?”
林远舟沉默了一秒:“在美国不行,但回国后可以追索他在国内的资产。”
“他还能回国吗?”
“他回不来。”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叹息:“那就是说,我这辈子也拿不回来了。”
“不一定,”林远舟说,“如果他的国内资产被法院查到,债权人都可以申请参与分配。”
“可是我去哪里查他的资产啊……”
林远舟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的夜景。
他想起了1994年自己第一次走进广交会展馆时的那种感觉——那种被孙德茂的阴影笼罩着的窒息感。那个在深圳呼风唤雨的人物,那个让所有小贸易商都不敢违逆的“孙总”,现在只剩下一间要被法院拍卖的联排别墅,和一张已经碎掉的离婚协议。
“我帮你查,”林远舟说,“如果有消息,我让人联系你。”
“真的吗?太谢谢您了,林总——”
“不用谢。”林远舟说,“你当年也是被孙德茂坑的,不是我帮你的理由。但他欠的债,有人收,就该有人还。”
他挂了电话。
苏晚晴看着他:“你打算帮那些人追债?”
“能帮多少帮多少,”林远舟说,“孙德茂在深圳的时候坑了太多小供应商和业务员,那些人现在可能还在等那笔钱。如果我能找到他在国内的隐匿资产,说不定能让那些人少亏一点。”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林远舟看着她:“你猜到了?”
“猜到了一点点。”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我在想,孙德茂倒了之后呢?”
“之后?”
“他以前控制着的那些工厂和渠道,现在找谁买单?如果他以前压榨过的那些小供应商,因为被他坑了钱,现在可能也撑不下去了——我们得接住这些摊子。”
苏晚晴点点头:“你是说,他留下的真空,别人会去填。”
“对。如果我不填,方鸿图可能会去填,孙德茂的旧部可能会去填,甚至是一些没做过出口的新人,也可能去填。但他们的做法不一样——”
“他们可能用孙德茂的方法?”
“没错。物美价廉只是口号,如果管理者不行,整个渠道都会烂掉。”林远舟说,“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我们已经建立了一套可以规范合作的供应链体系。如果我们能把这些工厂和渠道整合进来,用我们的标准去改造他们,那孙德茂留下来的烂摊子,就会变成我们的垫脚石。”
苏晚晴笑了:“你总是能把坏事想成机会。”
“不是我想的,”林远舟拿起筷子,“是这世界自己会推着你走。”
他夹起最后一只红油抄手,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明天再打包一份带回酒店。”
苏晚晴笑着叫来服务员买单。
外面的夜色深了,洛杉矶的灯火在远处闪烁着。
林远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张秋生:“老林,我在网上看到新闻了——孙德茂在美国破产了。我们当年一起在汕头租那个破仓库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啊。”
林远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
他想起了那个破仓库,想起了1995年冬天张秋生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排单表的样子。那时候裕盛只有三个人,一台用了十年的电话,和一张从废品站捡来的办公桌。
他回复张秋生:“今天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过了几秒钟,张秋生回了一条:“知道了。那我把欧洲那边的工厂资料整理好,明天发给你。”
“不着急。”
“不,我着急。”
林远舟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苏晚晴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秋生最近特别积极啊。”
“他想退休前再干点大事。”林远舟收起手机,“走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和Target那边开视频会。”
两人走出餐厅,坐进车里。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旋律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车子驶过洛杉矶的街道,远处的市中心高楼灯光闪烁。
副驾驶座上,苏晚晴靠在椅背上,小声说:“林远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赢这场官司,现在会是什么样?”
“不怎么样。”
“说说看嘛。”
林远舟想了想:“如果输了,我们会赔一大笔钱,‘远舟’品牌在美国的信誉会受损,Target和沃尔玛可能会暂停合作。我会把美国的业务全部撤回国内,然后把重心放在欧洲市场。”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觉得亏吗?花那么大力气打了半年官司,赢了一纸判决,还要倒贴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林远舟转头看了她一眼:“我不觉得亏。因为没有这场官司,‘远舟’要在美国打响知名度,至少需要再花两三年和更贵的广告费。孙德茂用他自己的失败,帮我们省了这笔钱。”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真是……什么都能算成自己的优势。”
“这不叫算,”林远舟说,“这叫把坏事变成好事。”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林远舟看着前方的道路,脑海里闪过孙德茂那张从得意到崩溃的脸。
他想起那个在深圳外贸圈横行霸道的“孙总”,想起那个在法庭上支支吾吾的孙德茂,也想起那个坐在破别墅里接到妻子离婚电话的孙德茂。
七年的恩怨,今天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但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中国入世在即,全球化的浪潮正在涌来。
孙德茂只是一个被浪潮拍碎的绊脚石,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绿灯亮了。
林远舟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