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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林远舟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停车场对面那栋二十四层的商务酒店。洛杉矶的夜晚热闹而陌生，停车场里进出的车辆和人声混杂在一起，但他坐在车里，却觉得这一刻格外安静。

副驾驶座上，苏晚晴也没有动。她侧过头，看着林远舟的侧脸：“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做什么。”林远舟说，“官司打完了，但我们还留在美国——总得有个理由。”

“理由不是现成的吗？”苏晚晴笑了笑，“Target那边的春季新品选样会就在下周，沃尔玛那边也说要和我们再谈一下明年的框架协议。还有洛杉矶海外仓的团队，我们来了这么久，还没正式和所有人见过面。”

林远舟转头看她：“你已经在安排行程了？”

“我五分钟前就给李牧发了消息，让他把下周的时间表空出来。”苏晚晴拿出手机晃了晃，“你猜他回我什么？”

“什么？”

“他说——‘收到，已安排。林总打赢官司的消息我已经通知了所有核心工厂，现在工厂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

林远舟笑了一声：“秋生肯定在群里吹牛了。”

“不止他，”苏晚晴说，“李牧说方鸿图也私信了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国，说想请你吃饭。”

“方鸿图？”林远舟挑眉，“他请我吃饭，还是想请我给他下一个年度的代工合同？”

“应该都有。”苏晚晴收起手机，“不过，这顿饭可以等。明天我们先去海外仓，再去Target总部。这趟既然来了，就把该见的人见一遍，该谈的事谈完。”

林远舟看着她：“你不累吗？”

“累，”苏晚晴说，“但我更想知道，我们打赢这场官司之后，美国这边的客户会怎么看待‘远舟’这个品牌。”

“你觉得会怎样？”

苏晚晴想了想：“我在采访的时候说过，这场官司本身就是一个广告。现在全美国的零售商都知道，有一家中国公司在美国法庭上打赢了专利诉讼。对于那些本来就对中国产品有顾虑的买家来说，这是一个信号——这家公司是正规的，是值得信任的。”

林远舟点了点头：“你当时那么说，不只是为了应付记者吧？”

“当然不是，”苏晚晴说，“我在美国待了这么久，和美国客户打了那么多交道——他们最看重的是什么？不是价格，不是交期，是‘可控的风险’。一个能在美国法庭上赢官司的中国供应商，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低风险的供应商。”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你这个判断是对的。”

“我认真学了这么久，总得有点进步。”苏晚晴推开车门，“下车吧，先回房间。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两个人拿了行李，走进酒店大堂。

电梯门打开时，林远舟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怀特律师的助理。

“林先生，您好。孙德茂先生的资产冻结程序已经完成。根据法院反馈，他在洛杉矶县的银行账户余额为零，此前已全部转入他小舅子的个人账户。而该账户已在今天下午被法院一并冻结。另，孙德茂先生名下的联排别墅正在进入拍卖程序，预计拍卖所得将用于支付您这边的律师费和赔偿金。但根据目前的评估，该房产的价值不足以覆盖全部赔偿。后续追偿可能需要通过他在中国的资产渠道，请知悉。”

林远舟看完邮件，把手机递给苏晚晴：“你看。”

苏晚晴接过手机，快速扫了一遍：“他在美国的钱，全转给了他小舅子？”

“对。”林远舟说，“但他小舅子的账户也被冻结了，所以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剩下。”

“孙德茂现在呢？”

“我不知道。”林远舟接过手机，“法院只负责冻结资产，不负责收留破产的人。他今晚在哪里睡，法院不会管。”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起1995年你第一次和我提起他的时候。你说——‘孙德茂在深圳是个大人物，谁都不敢惹他。’”

“那时候是真的。”林远舟说，“他手里有配额，有关系，有资金。他想封杀谁，当天就能让那个人的工厂断货。”

“可现在呢？”

“现在他连一张去赌城的车票都买不起。”林远舟收起手机，“电梯到了。”

他们走进电梯，按了八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

苏晚晴靠在轿厢壁上：“林远舟，你说孙德茂今天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收手。如果他在1996年逃到美国之后，老老实实做点小生意，不搞那个专利诉讼，他现在至少还有个房子住，手里还有几十万美元。”

“他收不了手的。”林远舟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电梯到了八楼，门打开，林远舟迈步走出去，“在他心里，他输给的不是我，是运气。所以他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翻盘。”

苏晚晴跟着他走出来：“所以这一次，他终于认输了？”

“不一定。”林远舟在房间门口停下，刷卡开门，“有些人到死都不会认输的。但他认不认输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再也没有能力给我们制造麻烦了。”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

苏晚晴跟在后面，关上房门。

房间不大，窗外的夜景却很好——洛杉矶市区的高楼在远处闪烁着灯光，一条条高速公路像发光的血管，将整座城市连接在一起。

林远舟走到窗边，看着那片灯火。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把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喝水。”

林远舟接过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你在想什么？”苏晚晴问。

“我在想——1994年我第一次去广州参加广交会的时候，身上只带了张秋生借给我的两千块钱。我在展馆外面吃了三块钱的炒粉，然后蹲在台阶上看那些大公司的展位——孙德茂的展位在最中间，最大的那个。”

苏晚晴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我当时就在想，什么时候我的展位也能那么大的。什么时候我早上走进展馆，不是去买东西的，而是去卖东西的。”林远舟顿了顿，“后来，我的展位真的比他的大了。再后来，他在中国混不下去了，跑到美国来，我以为我们之间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但你没有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