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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从汕头回来的第三天，行政部送来了一份文件——年度人事调整方案。

他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张秋生，拟任裕盛国际副总裁，分管全球供应链。

林远舟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修改一个字，直接签了字。他把文件递给行政经理的时候说了一句：“通知张秋生，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

行政经理接过去的时候多看了林远舟一眼——她跟了林远舟三年，很少看到他在人事任命上签得这么快。

“好的，林总。”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张秋生敲了敲林远舟办公室的门。

林远舟抬头的时候，看到张秋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衬衫领子扣得整整齐齐。他忽然想起1994年秋天，张秋生穿着木匠围裙，满手木屑，从裤兜里掏出2000块钱的样子——那钱皱巴巴的，有的还沾着木屑。

“来了。”林远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秋生坐下来，看了一眼林远舟面前的文件夹：“叫我什么事？”

林远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看了张秋生一会儿。七年时间，这个男人脸上的线条硬朗了很多，额头上有了一道浅浅的皱纹，手指甲缝里早就没有了木屑，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很普通的银色戒指——是他在公司认识的财务部女孩结婚时戴上的。

“张秋生，你进公司几年了？”

“1994年底进来的，那会儿公司还在那个出租屋，就我们三个人。”

“我记得你一开始不会用电脑，连传真机都不会发。”

张秋生笑了笑：“第一次发传真的时候，把纸放反了，对方收到的是白板。”

“现在呢？”

“现在我能用Excel做采购预测表，能跟美国客户视频开会，能用英语骂那些乱报价的工厂老板。”

林远舟也笑了：“你英语还是不行。”

“够用就行。报价、交期、付款条件，三句话搞定。多余的话，我让

林远舟把那份人事调整方案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推到张秋生面前。

张秋生低头扫了一眼，愣住了。他看了三秒钟，又抬头看林远舟：“副总裁？”

“对。”

“分管全球供应链？”

“对。”

“管200多人？”

“现在你管着130个，加上新并入的上海供应链团队和欧洲采购团队，正好200出头。”

张秋生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没有动。他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做了这么多年供应链，被工厂老板骂过、被海关卡过、被台风耽误过交期，所有应该着急的事情他都经历过了，早就不太会因为什么事而失态。但这一刻，他的手放在那张任命通知旁边，几次想去拿，又缩了回来。

“林远舟，你确定？”

“我什么时候做过不确定的决定？”

张秋生终于拿起了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字不多，但他看得像是要记住每一个标点符号。

“我跟你坦白说。”张秋生放下纸，声音平稳，但比平时慢，“我不是科班出身，我没读过大学，我连外贸的基本术语都是你一个个教的。你给我一个供应链主管做，我能干好。你给我供应链经理，我拼一把也能扛。但你现在给我一个副总裁的位置，管全球供应链——”

“你觉得你干不了？”

“我觉得你要承担的风险很大。”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深圳湾。海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其中一艘船身上印着“COSCO”的白色大字。

“张秋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裕盛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张秋生想了想：“品牌。”

“不对。”

“质量？”

“也不完全对。”

张秋生看着他，等答案。

林远舟转过身：“是供应链。品牌是脸，质量是骨，供应链是血。没有供应链，品牌再大也是一张皮。现在裕盛在美国、欧洲、东南亚都有客户，我们的货要按时按质送到一万公里以外的地方，这不是随便找几个工厂就能搞定的事情。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建立一座桥、一堵墙的人——而不是只能守在仓库里数货的人。”

他又走回办公桌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张秋生对面，像当年站在出租屋那个木头茶几旁看张秋生画展位设计图一样：

“你从木匠做起，从一开始只懂木材的湿度和硬度，到后来能看懂财务报表，现在能管12家核心工厂、46家备用供应商、6个国家的物流节点。你不是科班出身，但你懂一样东西——什么是靠谱。工厂老板忽悠不了你，货代公司骗不了你，质量问题逃不过你的眼睛。这一行，学历不重要，靠谱才是硬通货。”

张秋生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页纸整整齐齐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行，我干。”

林远舟看着他，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原来那个供应链总监老周，人很本分，干了五年了。我这个位置上去，你别让他走，让他做我的副手。他懂东南亚的物流，我不懂。我需要他。”

林远舟点点头：“这个条件我同意。”

张秋生站起来，伸出手。林远舟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握得很用力，但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他们不是那种人。从1994年秋天那个借钱的中午开始，他们之间的信任从来不用靠嘴说。

张秋生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

“远舟。”

“嗯？”

“那2000块钱，你还记得吧？”

林远舟笑了：“记得。1994年，汕头老城区，你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的，有的还是零钱。”

“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借了那2000块钱给你。”张秋生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远舟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关上。窗外的阳光正洒满整个深圳湾，那艘COSCO的货轮已经驶过蛇口港，慢慢消失在海天交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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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裕盛国际2022年度总结暨表彰大会在深圳南山的香格里拉酒店宴会厅举行。

这是林远舟定下来的传统——每年春节前一个月，全公司管理层和优秀员工聚在一起，吃顿饭、颁个奖、回顾一年、展望来年。200多人的规模，不算大，但对一个从三个人起步的公司来说，这个宴会厅里坐着的每一张面孔，都对应着公司成长的某个节点。

宴会厅布置得很简单，主台上方挂着一行红色的大字：“裕盛国际2022年度总结表彰大会”。色的光。

林远舟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坐在主桌最中间的位置。他的左边是李牧——裕盛国际的CEO，右边是苏晚晴——她已经辞去了CFO的职务，但作为远舟基金会的创始人，还是被邀请坐在了主桌。再往右边，是张秋生。

八点整，李牧上台做年度总结。他用PPT展示了今年的数据：全年出口额突破4亿美元，美国市场贡献了50%，欧洲市场增长最快——德国分公司的业绩在一年内从零做到了2500万美元。台下响起了好几次掌声，李牧一向说话简洁明了，不啰嗦，不煽情，但他的每句话都带着一种很踏实的底气。

“接下来，我宣布裕盛国际2022年度人事任命。”李牧翻开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根据董事长林远舟的提名，经董事会审议通过——

“任命张秋生为裕盛国际副总裁，分管全球供应链。”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张秋生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带。他上台的时候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像他这些年在工厂车间里走路的方式——不需要快，但要稳，要每一步都站得牢。

他在台前站定，手放在讲台两侧，扫了一眼台下的200多张脸。

林远舟坐在主桌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苏晚晴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早就该升了”的肯定。角落里有几个最早跟着林远舟的老人，目光里满是感慨——他们见证了这个木匠变成副总裁的全部过程，每一个细节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