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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从上海回到深圳的第三天,接到了赵国栋的电话。
“远舟,你忙不忙?”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林远舟听出了一点不同——不是疲惫,是一种放松,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轻松。
“赵局长,您说。”
“我下周五正式退休了。你要是方便,来汕头一趟,咱爷俩吃顿饭。”
林远舟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我明天就到。”
赵国栋在那边笑了一声:“不用那么急,我又不是明天就跑了。周五来就行,我在局里办完手续,晚上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
“好。”
挂了电话,林远舟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深圳湾的海面。十一月末的深圳,气温还带着一点暖意,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光点。
赵国栋要退休了。
从1994年秋天到今天,七年多的时间。那个在广交会前夕帮他把摊位从偏僻角落调回到主通道的赵科长,变成了赵副局长;那个在他被海关突击检查时连夜打电话来预警的赵局长,变成了坐在电话那头的即将退休的老人。
他拿起电话,拨了内线:“李牧,帮我查一下这周五之前去汕头的机票。”
“周五不是已经安排了一个会——”
“取消。”
李牧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明白。”
第二天下午,林远舟独自飞到了汕头。
他没有直接去赵国栋的办公室,而是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个卖手工茶具的老店。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做的茶壶在当地很出名。林远舟挑了一把紫砂壶,壶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海内存知己”。店主帮他包装的时候问了句:“送人的?”
“送一个老领导。”
“当官的?”
“退了。”
店主点点头,没再问,用红绸布把壶包好,放进一个木盒子里。
从茶具店出来,林远舟沿着老街走了几步,忽然看到前面那栋楼——外贸局的旧办公楼,红砖外墙,绿色的木窗框,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1995年他第一次来找赵国栋的时候,就是在这栋楼里。那时候办公室在二楼,楼梯扶手是铁制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赵国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准出口配额科科长”的纸条。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那个场景在脑海里浮现,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但他知道,站在那扇门后面的人,很快也要出来了,再也不需要回去了。
周五上午,林远舟提前半小时到了省外贸局的新办公楼。
这栋楼是两年前搬的,比旧楼气派得多,墙面贴着浅灰色的瓷砖,大厅里挂着“广东省外贸局”的金色牌匾。门口的保安看到林远舟的访客登记,态度很好:“赵副局长在三楼,您直接上去,他在等您。”
三楼走廊很安静,没有往常那种人来人往的忙碌。几个去办公室的公务员路过的时候,走路的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像是整层楼都知道,今天,他们的赵副局长要交钥匙了。
林远舟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敲了两下门框。
赵国栋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林远舟,笑了:“来了,快进来。”
林远舟走进去,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干净。靠墙有一个老式书柜,里面摆着几本外贸年鉴和一堆文件。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几个人站在广交会展馆门口,举着一块写着“汕头代表队”的牌子。
林远舟认出了那张照片里的自己——1995年春交会,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站在第二排最右边,表情有点拘谨,像是一个不知道会被拍进这张照片里的人。
“这张照片还在啊?”
“当然在。”赵国栋把相框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这是我退休后最值钱的东西。”
林远舟把木盒子放在办公桌上:“一点心意。”
赵国栋打开盒子,看到那把紫砂壶,摸了摸壶身上的字,笑了:“还是你懂我。”
两个人坐了下来。赵国栋的办公椅上已经放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收拾好的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个水杯、几个文件袋,还有那个相框。
“就这些东西?”林远舟问。
“干了一辈子,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也就这么点。”赵国栋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四周的墙壁,“这间办公室我搬进来第一次用的时候,觉得太大了。现在走的时候,觉得它太小了。”
“为什么?”
“因为装不下的事太多了。”
林远舟没有接话。他看出来赵国栋今天的心情很复杂——不是舍不得,也不是遗憾,是一种更安静的、一个人倒完自己酒盅里最后一滴酒之后的轻轻一声叹息。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上午签了交接文件,办公室钥匙交了,饭卡还了,门口的保安跟我说‘赵局慢走’。”赵国栋笑了笑,“你知道吗,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赵局长’了。”
“那您是什么?”
赵国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少见的柔和:“我是赵国栋。”
林远舟站起来:“赵叔,我请您吃饭。”
赵国栋听着这个称呼,愣了一秒,然后哈哈笑了:“好,吃饭。”
两个人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看到赵国栋出来,快步迎上来:“赵局,我送送您。”
“小陈啊,不用了,我自己走。”
“局长说了,派我开车送您回家。”
赵国栋摆摆手:“不用,我有人来接。你回去吧。”
小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远舟,像是认出来了什么,点点头,没有再坚持。他对着赵国栋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谢、不舍、敬意,还有很多说不清的言语——然后转身上了楼。
林远舟的车停在路对面,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老款的,是赵国栋当年帮他弄到的免税购车指标。两个人上了车,林远舟发动引擎。
“去哪儿?”
“去老地方。”
老地方是汕头老城区一家叫“潮味轩”的小饭馆,门面不大,只摆得下六张桌子,老板姓蔡,是赵国栋的老同事的儿子。最早的时候生意很一般,后来赵国栋带林远舟来过几次,再后来裕盛的员工聚餐也来过几回,老板的生意就慢慢好了起来。但不管生意怎么变好,老板始终为赵国栋留着靠窗的第二张桌子——那是赵国栋坐了十几年的位置。
车停在饭馆门口的时候,老板老蔡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赵叔,林总,菜都备好了。”
“老蔡,今天不做生意了?”
“做,但您那桌不变。”老蔡笑着把他们带进去,靠窗的第二张桌子已经摆好了碗筷。
赵国栋坐下来,扫了一眼店里:中午的饭点,已经有四五桌客人了,菜香和茶香混在一起,还有老蔡那个不锈钢茶壶在桌上摆着——壶盖边缘的漆掉了一大块,但他就是舍不得扔。
“时间过得真快。”他说。
林远舟给他倒了一杯茶——是赵国栋喜欢的凤凰单枞,浓香,带一股蜜味。
“赵叔,退休了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