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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林远舟从温州飞到了上海。
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雨,跑道上的积水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林远舟走出航站楼,看到苏晚晴站在出口处等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他走过去,看着她:“你瘦了。”
“瘦了五斤。”苏晚晴说,“这边的改革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这一个月我基本住在公司。”
“值得吗?”
“一会儿你自己看。”
两个人上了车,司机是裕盛(上海)的老员工——原国企的司机班班长,姓刘,四十多岁,开车很稳。林远舟从前排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脸,发现这个人跟两年前第一次来上海合资公司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刘师傅穿着皱巴巴的工装,眼神透着一种国企老员工常见的那种混日子的懈怠——嘴上说着“领导放心”,实际上根本没把你的事当真。现在的他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制式衬衫,胸牌上印着“裕盛(上海)·物流部”的字样,开车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刘师傅,现在还好吧?”林远舟问。
“好着呢,林总。”刘师傅笑呵呵地说,“苏总把我们重新编了班,以前一个班八个人,现在四个人,工资反而比以前翻了一倍。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开车也是门手艺。”
苏晚晴在后座笑了一下,没说话。
车从虹桥往浦东方向开,穿过市中心的时候,林远舟透过车窗看到路边的店面——比起两年前,上海的外贸公司招牌多了不少。入世之后,整个城市都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到处都是装修中的写字楼和正在招募的广告牌。
“咱们公司在哪一栋?”他问。
“前面那条路拐进去,你就看到了。”
车拐进一条不算宽但干净整洁的街道,停在一栋六层楼前。楼面重新贴了米白色的瓷砖,正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牌子,上面写着“裕盛(上海)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字是金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一层低调的光。
林远舟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两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栋楼是那种典型的九十年代国企办公楼——外墙是灰扑扑的水刷石,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进出口公司”,门卫室的老大爷在看报纸。整栋楼透着一股安静、缓慢、等待倒闭的气息。
现在,门卫室的大爷换成了一个年轻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进出的人都戴着统一的工牌,脚步很急,有种年轻公司在追赶什么的那种速度感。
“进去看看。”苏晚晴说。
一楼是样品展示厅。林远舟走进去,发现这里的布局已经彻底变了——原来那排灰铁皮货架换成了白色展示台,灯光是暖色的,样品按照品类分区摆放,每个区域都有一块透明亚克力牌子写着英文和中文的产品名称。墙角放着一台咖啡机,几个员工正围在旁边拿着杯子聊天,看到苏晚晴进来,齐齐喊了一声“苏总”。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来,直接带林远舟上了二楼。
“二楼以前是仓库,我们现在改成了设计部。”她一边上楼一边介绍,“原来的设计师只做包装改版,现在我们有六个人,负责产品设计、品牌VI维护和客户定制方案。”
“人从哪里来的?”
“原来国企的老员工里,有一个叫张建国的,以前在美院上过夜校,有设计基础。我把他从跟单部调出来,又招了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学产品设计的,一个学平面的。”苏晚晴推开二楼的玻璃门,“你看。”
设计部里,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一张大桌子前,对着几张样品图讨论着什么。一个穿着浅蓝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张建国——正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画草图。他画得很认真,旁边几个年轻人在提意见,气氛不像国企那种“领导说了算”的沉闷,更像一帮真正做事的人在碰撞想法。
张建国看到苏晚晴,放下笔走过来:“苏总,美国那边发来了一个新需求,沃尔玛希望我们设计一款可以旋转的多层储物架,样品下个月要。”
“能做吗?”
“我做了一个草图,你看看。”张建国带他们走到白板前,上面画着一个结构清晰的储物架,每一层都标了尺寸、承重、材料建议。旁边还贴着一张从外国杂志上撕下来的参考图。
林远舟看了一会儿,问:“这个结构,工厂能做得出来吗?”
“我打电话问了温州方总的工厂,他们说可以做,但要改模具。”张建国说,“我已经把图纸发给了他们的技术科,正在确认。”
苏晚晴看了林远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骄傲——像是在说:“你看,我们现在已经能自己干这些了。”
林远舟没有表露出太多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楼上走。
三楼的办公区是业务部和跟单部,几十个工位坐满了人,电话声、键盘声、翻文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苏晚晴路过的时候,一个年轻业务员正对着电话用英语跟客户解释交货期的调整方案——流利的,带着一点上海口音的英语,但措辞专业、逻辑清晰。
林远舟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四楼是财务部和行政部。五楼是会议室和苏晚晴的办公室。六楼是小型的员工食堂和休息区。
林远舟走完六层楼,回到五楼苏晚晴的办公室,在那张不大的黑色沙发上坐下来。
“你把这栋楼翻了个底朝天。”他说。
“不是翻,是改。”苏晚晴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办公桌对面,“我刚来的时候,这栋楼里从上到下,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改革就是个口号,熬过这阵子就回到老样子。第一个月,我开三次全员大会,每次提一条新制度——考勤、提成、客户归属。每一次都有人当面跟我吵。”
“谁吵得最凶?”
“老周,就是原来那个业务二部的经理。他说他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的客户还要上系统备案’。他说这让他觉得被监控了,没有尊严。”
“后来呢?”
“后来我让他走了。”苏晚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开除,是劝退。我给他补了三个月工资,还给他在别的公司找了一个业务经理的职位。他走的那天,来我办公室说了一句话——‘苏总,我知道你想让这个公司活过来,但有些人就是不习惯站直了挣钱。’”
林远舟看着她,既没有说“你做得对”,也没有问“你心疼吗”。他知道苏晚晴不需要这些。
“你用了多久,把这些人带到现在这个状态?”
“一年半。”苏晚晴说,“第一个半年是最难的,老员工抵触,新员工还没上手,订单量上不去。我从原来那个国企的业务员里面,挑了五个人——不是挑能力最强的,是挑态度最正的。我带他们从头学裕盛的报价逻辑、客户跟进流程、信用证审核标准。他们学会了之后,再去带
“这五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三个当了部门主管,一个被我派去广州负责华南分公司的筹建,还有一个,”苏晚晴停顿了一下,笑了笑,“上周跟我说,想辞职去创业开外贸公司。”
林远舟也笑了:“你批准了?”
“批了。走之前我把裕盛的供应商名录给他了——不是全部,是长三角区域的那一部分。他在我们这边做了三年,知道什么品质是裕盛认的,什么价格是市场能接受的。他出去,不会丢裕盛的脸。”
林远舟靠在沙发上,看着苏晚晴——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的影子边上投下一道长长的轮廓。他想起两年前他们第一次来上海谈合资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苏晚晴虽然已经有了独立管理汕头总部日常运营的经验,但面对那家四十多年历史的国企和她以前的老同事、老领导,她还是有点紧张。她当时对他说:“我不确定能不能压得住这间公司的人。”
现在,她坐在这间重新装修过的办公室里,用语气告诉我:我不确定——不过不是“能不能”,而是“还得不能再好了”。
“公司现在多少人了?”林远舟问。
“一百三十七人。”苏晚晴打开笔记本电脑,“其中上海本地员工九十二人,裕盛派驻的二十人,今年新招的二十五人。原来的国企在职员工,留下来了七十八个,走了十四个。”
“走的都是什么人?”
“有两种。一种是打死也不愿意改的——我给了三个月缓冲期,他们自己走了。另一种是有能力但去意已决的——我帮他们介绍了下家,好聚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