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留下来的那些,现在做得怎么样?”
苏晚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林远舟。是一张今年前三季度的业务报表。
林远舟翻开看——数据很干净。出口额两千四百万美元,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一百四。客户结构也变了:之前这家国企的客户格局基本上是“两三个关系户养活整家公司”,现在前十大客户的业务量很分散,最大的客户也只占了百分之十八。
这说明苏晚晴没有躺在某个关系户的单子上吃老本,而是真正把客户基础做大了。
“全年呢?”
“按现在的趋势,到十二月底突破三千万美元没有问题。”苏晚晴说,“我已经把这个数报给了上海外经贸委,他们准备把我们公司列入‘入世后外贸转型示范企业’的推荐名单。”
林远舟合上文件,看着她:“上海市政府那边怎么说?”
“上个月,外经贸委的副主任带了一队人来公司调研。他们本来是想看看国企合资改革的样板案例,到了以后发现我们已经不是一个‘案例’了——他们说,我们是‘标杆’。”
“从案例到标杆,你就用了两年。”
“两年七个月。”苏晚晴纠正他,“第一次来上海谈合资是1998年4月,现在是2001年11月。”
林远舟把报表放在茶几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上海的街区,十一月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街道上人来人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家公司的这个位置,是很多做了一辈子外贸的人做梦都想坐的?”
“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两年前你没来上海,一直留在汕头,你现在会是什么位置?”
苏晚晴想了一下,认真地说:“我可能还是一个好的CFO。但从上海这一摊走出来之后,我知道我能做的不只是管钱——我能管理一家公司,从人事、业务、品牌到战略,我能把它做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骄傲,只是一种很笃定的确认。
林远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欣赏”——他早就欣赏她了;也不是“自豪”——他一直为她自豪。那是一种更复杂、更安静的东西。
他想起1994年秋天在广交会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女士衬衫,蹲在他的展位前面看他的报价单,眼睛里有光。十七个月后她辞掉上海国企的工作,一个人坐火车来汕头找他。那之后,她跟着他从三个人的团队做到八百人的公司,从汕头做到香港,从香港做到美国。
那些年,他看着她成长,一直觉得她的能力还差一些时机和平台。现在,时机和平台都到了。
“晚晴。”
“嗯?”
“你让我觉得骄傲。”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真心的、不需要修饰的笑:“你让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那你要听第二句吗?”
“什么?”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情是什么,我会说两个。第一个是1994年坚持去广交会。第二个是1998年同意你来上海。”
苏晚晴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现在已经是那种不会在别人面前轻易掉眼泪的人了。
“我也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她说。
“什么?”
“上海市外经贸委昨天刚通知我——我被评上了今年的‘优秀企业家’。”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是市级的。下周去市政府领奖。”
林远舟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起上一世那些拿到各种荣誉的同行们,想起他们在台上捧着奖杯、对着镜头微笑的场景。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东西离他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而现在,那个在汕头出租屋里举起200块钱跟他做外贸的女孩,站在上海的阳光下,亲口告诉他:她拿到了上海市政府颁发的“优秀企业家”称号。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苏晚晴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下周我陪你去领奖。”
“你不是要去广州吗?”
“改时间。”
窗外,梧桐叶又飘下来一片,落在窗台上。办公室里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半——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但在这个下午,一栋六层小楼里的一百三十七个人、一份马上突破三千万美元的报表、一张即将在市政府礼堂颁发的荣誉证书,让这一年变得到处都充满了味道。
傍晚时分,林远舟一个人站在五楼的走廊尽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城市。
苏晚晴还在办公室里处理几封邮件,偶尔能听到她的声音穿过门缝传出来——在跟美国那边的团队确认下一批货的交期。声音很稳,语调很清楚。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1998年冬天,在南下汕头的火车上,坐在硬座上彻夜未合眼的苏晚晴。
那趟火车走了十七个小时,从上海到广州,再从广州转汽车到汕头。她在那趟车上一分钟都没有睡——不是因为车太颠,而是因为她正在做一个她这辈子最冒险的决定:放弃国企的铁饭碗,去投奔一个只认识不到两年的男人。
林远舟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那个在1998年冬天坐在南下列车上的年轻女人说的:
“你没有选错。”
第二天一早,苏晚晴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张便签纸。
是林远舟留的,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认识:
“下周领奖穿你最合适的那件衣服。”
苏晚晴拿起纸条,笑了一下,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放满了这些东西——有林远舟从美国寄回来的明信片,有他当年在广交会上给她的第一张名片,还有一封很久以前他写给她的信。
她把抽屉关上,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妈?下周的公司领奖,你和我爸能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是母亲慢慢的声音:“去,当然去。你爸把报纸上你的名字剪下来,贴在他的工作笔记封面上了。”
苏晚晴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身后,办公室里那台复印机正在嗡嗡作响,打印出一份又一份下个月要发往大洋彼岸的订单。而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林远舟正在机场候机厅,翻开手机,删掉了去广州的行程,重新约了一个时间和秘书确认:“上海到市政府的路,堵不堵?如果堵的话,我提前一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