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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赵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老婆说要带我去云南旅游,儿子说要让我去广州帮他带孩子。我说,都不急,先歇几个月再说。”
“然后呢?”
赵国栋放下茶杯,看着林远舟:“你这话里话外,有事要说?”
林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赵国栋看了看信封,没有打开:“这是什么?”
“聘书。”
“什么聘书?”
“裕盛国际的高级顾问聘书。”林远舟说,“您可以不回汕头,不用坐班,不需要打卡。您想来了就来公司转转,不想来了就在家待着。每年来公司开四次顾问委员会电话会就行——”
“等会儿,等会儿。”赵国栋打断他,“你给我当顾问?”
“对。”
“我当了你七年的领导,你现在要我给你打工?”
林远舟笑了:“不是打工,是帮忙。裕盛现在的摊子太大了——深圳总部、上海分公司、美国公司、欧洲分公司,还有东南亚那些工厂。政府关系这一块,我需要一个帮我盯着全局的人。”
赵国栋看着他,慢慢拿起信封,抽出来看了一眼。聘书打印得很正式,上面盖着“裕盛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红章,写明了聘期、待遇和工作方式。
“待遇很优厚啊。”
“您值这个价。”
赵国栋把聘书放回信封,推到一边,没有说接受,也没有拒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老街上一个推着三轮车卖橘子的老头身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远舟,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林远舟没有接话。他知道赵国栋会自己说下去。
“不是当了副局长。不是那些年经手的那些大单。不是那些在省里开会上台领的奖状。”赵国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林远舟,“我最得意的事,是你。是1994年秋交会前,我在办公室看到你的展位设计图和报价单样本时,没有当作没看到。”
林远舟端起茶杯,没有喝。
“那时候我办公室门口排着六个人,都是来找我调摊位的。我批了五个,没批的那五个里,有个开价最高的人带了三条烟和一个信封。但我选了你的方案。”赵国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因为他们那些人的材料,看一眼就知道是老一套,小面包的尺寸说成大面包的利润,从来没有变过。而你的材料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年轻人——从展位设计到产品目录,每一页都是自己画出来、写出来的。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不帮,我当这个科长还有什么意义?”
林远舟的手指攥紧了茶杯——这是他在穿越后很少流露的一种反应。他攥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赵叔,我当时跟您说过什么?您还记得吗?”
“你说‘赵科长,我需要做什么’。”
“您说‘好好干,给咱们地方争口气’。”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钟。
老蔡端着一盘白灼虾走过来,放在桌上:“赵叔,您最喜欢的大虾,今天一早从港口拿的,新鲜得很。”
赵国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剥开壳,蘸了蘸酱料,放进嘴里嚼了嚼。他嚼的时候没有说话,像是在品虾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刚才那句话的味道。
“这张聘书,我收下了。”他终于开口。
林远舟看着他。
“不是因为钱。你那点顾问费,我退休金够花。也不是因为闲。我赵国栋闲不住,这你懂。”赵国栋把虾壳放在碟子边上,“我收下,是因为我想看着裕盛走得更远。你当初在广交会上拿第一笔订单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小子能干成大事。你后来做转口贸易、做品牌、打美国官司、入世、进沃尔玛——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我没看错人。”
他端起茶杯,像敬酒一样端起来:“你让我在退休之前,看到了一个中国外贸公司的中国品牌,不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讨口子饭吃,是站着、亮着、硬气地在全球走。远舟,我这辈子值了。”
林远舟端起茶杯,和赵国栋的杯子碰了一下:“赵叔,没有你就没有裕盛的今天。这句话,我不是在饭桌上跟你客套。1994年如果没有人帮我调那个摊位,我今天可能还在某个小公司里跑单。我欠你的,不是一个顾问费能还清的。”
“那你就把裕盛做更大,做更好,做一百年。”赵国栋看着他,眼里有光,“那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窗外,老街上那个卖橘子的老头终于把最后一筐橘子卖给了路边一个大婶。中午的阳光落在门口的石阶上,把“潮味轩”三个字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蔡又端上来一锅牛肉丸汤,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几片芹菜叶。
赵国栋拿起勺子,盛了一碗汤放在林远舟面前:“来,先吃,等会儿凉了。”
林远舟低头喝了一口汤——热的,鲜的,带着汕头街头最平常的那种味道。他想起七年前,赵国栋第一次带他来这家店的时候,也是这锅牛肉丸汤,碗还是这个碗,位置还是这个位置。
那天,赵国栋在桌前给他说了配额招标改革的内情。那天,赵国栋教他怎么应对海关的突击检查。那天,赵国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说:这个电话你存着,24小时,遇到事了就给我打。
现在,那张名片还夹在林远舟办公桌的玻璃台板
他放下汤碗,说了一句实话:
“赵叔,您不当局长了,但您在裕盛比当局长还重要。您不是我的顾问,您是我的定心骨。您在,我在前面走,心不慌。”
赵国栋沉默了。他没有回答这句话,但他的手——那只端了几十年外贸系统的茶杯、磨了几十年公文桌沿、也指点过无数年轻人职场方向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林远舟放在桌上的手臂。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说了所有的话。
两个人吃完这顿饭,已经下午两点多了。老蔡死活不收钱:“赵叔您今天退休,这顿我请。”赵国栋也不推辞,让老蔡在菜单后面签了名字,说下次补。
林远舟把赵国栋送回家。车停在老小区门口,赵国栋下了车,拎着那个纸箱子和那把茶壶,站在车窗外:“远舟,下周我要去一趟广州,回来之后去公司报到。”
“好的。我让行政部给您准备办公室。”
“不用大,够用就行——来个窗户透亮、离茶室近的最好。”
林远舟笑了:“好。”
赵国栋转身朝小区里走去。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个副局长派头——背挺直,步子踏实,不紧不慢。只是那个拎着纸箱的背影,和这个小区巷子里斑驳的树影,在这个冬日的午后,给人一种“卸下一身风雨”的轻盈。
林远舟没有马上发动车。他透过车窗,一直看到赵国栋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打开副驾驶座的手套箱,里面放着一个老旧的文件夹。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赵国栋1994年亲手写的那张批条复印件,上面写着:“准予裕盛贸易有限公司展位调整至C区1排1号。”
那时候还没有公司公章,只有一个“广东省汕头市外贸局”的蓝章,和一个赵国栋的签名。
林远舟把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文件夹,放回去。然后他发动了车,从倒车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区门口的位置。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打来的。
“怎么样?”
“聘书收了。”
“我就知道赵叔会答应。”苏晚晴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回来的时候绕一下路,去趟外贸局旁边的文具店,买几本最好的笔记本。”
“买笔记本做什么?”
“赵叔要从那个茶香味的退休生活里拐回来,不能光让他坐着晒太阳。他得开始在他的新顾问岗位上,用笔写下他在外贸局这几十年最后剩下的那些脉络、那些号码、那些电话座机——我们接下来的路,他的那些电话本里,有人脉,有地图,更有未来。”
林远舟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路的尽头——冬日的阳光铺在汕头的水泥路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把这座城市最熟悉的那条老街一寸一寸地照亮了。他挂了一挡,缓缓踩下油门。引擎低吼了一声,平稳驶离。
身后,潮味轩的门口,老蔡正在收桌子。他把赵国栋用过的那套餐具单独放在一个托盘里——像每一次一样,洗好后,还给赵国栋那桌专门留着的那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