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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京里热得像笼屉。
寿康宫的地砖泼了水,帘子换作竹帘,还是闷到透不过气。宁珂歪在榻上,扇子摇了半晌,不见一丝凉。
晌午,一条坏消息传到了寿康宫,让宁珂连热都顾不上了。
如花进来禀报,声音压得低:“皇贵妃娘娘昨日晚间突然高热,太医一早又去瞧了一回,说是……皇贵妃娘娘不大好,太医院几位大人都守着呢。”
宁珂摇扇子的手停了下来,有些震惊地看向如花,试图分辨这是不是一个假消息,但如花凝重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这怎么可能呢?前些日子毓秀都还好好的。
端午一手张罗了宫宴,她端坐在上位,给满殿的命妇遥遥举杯,笑声压着满殿;六月里盘账,她还捏着单子同内务府的人抠了两个时辰,一分银子不肯让;前两日,人还在寿康宫赖了半日,临走扒着门框说,等天凉了要讨两坛子新腌的酱菜。
怎么不过一日人就倒了?
如花细细说了景仁宫传来的话,说皇贵妃起病起得古怪,并无由头。昨日歇晌睡下时,人还好好的;不过一个时辰人便起不来了,浑身滚烫,醒一阵,昏一阵。
太医连滚带爬到了景仁宫,把了脉,却面面相觑,道是寻不出症候。扎针,熬药,参汤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一点作用都无。
“备轿。”宁珂坐起身,紧皱着眉,“去景仁宫。”
“娘娘,外头日头毒……”
“无事。”宁珂说,“去吧。”
宁珂与毓秀相处了快三十年,两人不似婆媳,倒像是相处甚欢的朋友。
毓秀对宁珂从来都是尊敬中带着喜爱,她羡慕宁珂的能力,羡慕宁珂的见识,也感慨宁珂温良和善的性格,尽管无法完全交心,却也是宫内仅有能相处成朋友的。
这在宫里,是个异数。
太后与妃嫔,能处成她二人这样的,翻遍前朝后宫,找不出几对。
宁珂也喜欢她,在宫里除了毓秀全都是战战兢兢见了她像是耗子见了猫的妃嫔,以前能说说话的还有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崩逝后就只剩毓秀。
两人倒是有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味道。
这些年毓秀没有怀孕,也没有面对孩子夭折,身体甚至一年比一年好,平时连个头疼脑热都不见的人怎么可能会突然病重。
景仁宫的院里,药味压着暑气。
这院子往常最热闹,毓秀性子活泼,爱笑,宫女嬷嬷在她跟前也松快。今日里,廊下站了一排人,一个个屏着气,走路都踮着脚尖。
四阿哥胤禛守在正殿外间,虚十二岁的孩子,脊背挺得笔直,见了宁珂,眼睛红了红,像是看到了主心骨,规规矩矩打了个千:“孙儿见过皇玛嬷。”
“你皇额娘呢?”
“刚喝了药,歇下了。”胤禛顿了顿,带着鼻音小声说,“孙儿守着呢。”
小小一个人,站坐都端着,想来吓得不轻,她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去偏殿歇会儿,这儿有哀家。”
“是。”
孩子一步三回头退下去了。
殿内,毓秀靠在引枕上,不过一晚,人像是瘦得脱了形。
并不是说一夜之间人就瘦了,而是那张脸眼瞅着塌了下去,从前它是圆润的、带笑意的,三十几岁的人,有时候还像个没长大的小辈,赖在寿康宫不肯走,磨着宁珂给她讲“外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