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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坐着,整个人都僵了。
很多事,似乎都有了理由,玛嬷给她的功课;玛嬷夜里亲自抱着她哄;玛嬷看着她骑马时的眼神;玛嬷说“舍不得”;玛嬷教她认舆图,说“这宫里,有你一大片地方”;还有,她小时候睡不着,玛嬷在灯下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郭络罗贵人对她热情却也不算疼爱,她见过德妃娘娘对温宪,荣妃娘娘对荣宪,温情有,却不多,甚至还会催着她们背《女戒》《女则》,只有她不需要,只有她,喜欢什么就能做什么,那时她只当玛嬷疼孙女,疼得比别家狠一点。
塔娜抬看着皇阿玛,觉得如今这一切好陌生,她的眼睛红着,只是一滴泪都没有。
“你叫了朕十八年的‘皇阿玛’。”玄烨硬着心肠将话说完,“塔娜,朕是你的哥哥,亲哥哥。”
塔娜看着他。
这个人,她从记事起就叫“皇阿玛”,她骑过他的脖子,同他在校场比过箭,被他板着脸训过“凶险”,她学写字,头一个会写的是“皇阿玛”三个字。
到头来,是哥哥。
“哥哥弟弟们知道么?”她忽然问。
“你二哥大概看出来一些。”玄烨说,“不过他没敢问,朕也没说。”
“那……玛嬷呢?”塔娜的声音低下去,“玛嬷知道,塔娜知道了么?”
“不知道。”福临走上前,在塔娜面前缓缓蹲下,“朕怕你与她吵起来,塔娜,你额娘一直很疼爱你,朕想与你约定,暂时莫让她知晓,你依旧喊‘玛嬷’,可好?”
福临知道这样做很伤孩子的心,可宫里人多眼杂,一旦塔娜喊错了称呼,宁珂要面临什么他都不敢想。
塔娜眼中的泪落了下来:“为何?那是额娘,塔娜可以不在宫里,可那是额娘啊……”
“对不住。”第一次见塔娜哭得这般难过,福临心中也隐隐作痛,“是我们的错,瞒了你十八年。”
塔娜别开脸,忽然站了起来。
“太晚了,塔娜告退。”她说,“塔娜得……塔娜得想想。”
“想想吧。”玄烨叹气,“不急。”
塔娜胡乱行了个礼,低头离开。
殿门再度合上。
“她这几日,”福临望着门口,轻声说,“怕是睡不好了。”
“遇见这种事谁能睡得着。”玄烨嗤笑。
过了片刻,他又说:“她方才,强忍着泪水的样子,真像。”
“是啊。”福临轻轻道,“真像……”
塔娜出了乾清宫。
秋夜的风,从宫道上穿过来。她走了几步,抬手摸了一把脸,冰凉。
第二日一早,一夜未睡的塔娜照旧去寿康宫请安。
帘子掀开,玛嬷坐在窗下,见进来的是她就笑开了,一如这十八年来的每一个早晨。
“玛嬷。”
“进来呀,站着做什么。”宁珂招呼道,“今儿不是要练箭?哀家让厨房温着酥酪了。”
塔娜走进去,在宁珂身边坐下,把脸埋在她肩上,蹭了蹭。
“怎么了?”宁珂笑,“多大了,还撒娇。”
“没什么。”塔娜说,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一抱。”
宁珂没再问,她抬手,拍了拍闺女的背,就像小时候哄孩子那样。
她之前瞧孩子这几日蔫蔫的,今儿又像好了些,只当是女孩子长大了,心里存了事。
而塔娜,确实也是一夜之间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