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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
天还没亮,宫城就醒了,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寿康宫一直亮到东华门;銮仪卫的马队已经在宫道上列了队,马鼻子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送嫁的队伍,从宫里一直排到永定门外,装着嫁妆箱子的车一车连着一车,看不见头。箱笼上的红绸,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条流动的红色江河。
这嫁公主的排场,仅次于太子娶亲。
寿康宫的灯,是宫里最早亮起来的一盏,宁珂天不亮就醒了,醒了也不起身,就那么躺着,听外头的动静一点一点地多起来。
三格格固伦恪靖公主,自寿康宫出阁。
塔娜穿戴好到寿康宫正殿辞行,深红的袍子,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华丽的花纹,头上是固伦公主制式的冠,镶了一颗东珠。
她进了殿,跪下来,端端正正给宁珂磕了三个头。
“玛嬷,塔娜来辞行。”
“起来,让玛嬷看看。”
宁珂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塔娜这一身衣裳是针线房赶了两个月赶出来的,针脚顶好,衬得塔娜面若娇花,她抬手,替塔娜理了理冠上的一根流苏。
流苏理好,又替塔娜把肩上的一点褶子抹平。
塔娜垂着眼,睫毛一直在颤抖,今日是大好日子,她努力不让自己眼泪落下。
“出了门,要慢慢走,注意着自己的身体,别总像以前那般冒冒失失。”
“嗯。”
“乌兰带着,可也别总骑着乌兰乱跑。”她顿了顿,“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摸熟了再骑马也来得及。”
“嗯。”
“还有,”她说,“到了那边,衣裳多穿些,那边比京城还冷,别冻着。”
“嗯。”
“吃饭别挑,不爱吃的也得吃,千里之外没有我们盯着,也要记着好好照顾自己。”
“嗯。”
“同额驸,好好过。”宁珂停了停,“他对你好,你记着他的好;他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写信,别自己憋着。”
“塔娜知道了……”
“行了。”宁珂猛地深吸一口气,“去吧,别误了吉时。”
塔娜看着宁珂泛红的眼睛,没忍住再次行了大礼。
“……玛嬷,那我走了。”
“去吧。”
塔娜起身,退出去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宁珂一眼,宁珂朝她摆摆手,像小时候送她去校场那样。
闺女就那样出了殿门,吉服的裙摆,扫过门槛,红得很好看。
走到寿康宫的宫门,福临弯着腰,他想送闺女到宫门,可惜那样做有些太明显了,只好站在这里送塔娜出嫁。
塔娜步子缓了下来,瞥见福临红肿着的双眼,借着嘱咐几句的由头停了下来:“照顾好玛嬷。”
“奴才遵旨。”
塔娜微微抬头,恰好看见福临看着她的眼神,那是父亲对女儿的一种美好期许,便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唤了声:“阿玛。”
公主出嫁,整个寿康宫哭得最惨的居然是福公公,引得宫里人都夸福公公果然忠心。
出宫门时,宜尔哈正等着她。
姐妹俩就在仪仗边上站着,宜尔哈把那个绣好的荷包塞进她手里。
“说好的。”宜尔哈笑着,眼圈是红的,“里面我可放了金锞子,路上赏人用。”
塔娜捏了捏荷包,忽然伸手,把妹妹用力抱了一下,抱得宜尔哈往后仰了仰。
“家里,”塔娜说,“你先替我看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