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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子的事,不出一日便传遍了苏州城。
茶楼酒肆里当奇闻轶事讲,几处士绅人家的后宅里,也同样传开,讲的人不知深浅,添油加醋,越讲越花。
没人知道那“夫人”是谁,却也不妨碍众人对绯闻的窥视欲。
几日后,苏州城里的风波还未平息,銮驾已经到了杭州。
此时谁也没想到,杭州城里,还有第二出。
到杭州前两日,玄烨与福临忙他们的,宁珂歇她的。行馆的院里有棵老桂树,还没到开花的时令,叶子绿得发黑,她每天早上绕着院子走两圈,算是把宫里的习惯搬到了杭州。
西湖的边上,山是软的,水是软的,连吹过来的风,都像是沾过水汽的,教人心里也柔软下来。
这些天,玄烨的日程排得满:见官、阅堤、看驻防。知道宁珂怕是待不住,便叫人备了船。
宁珂坐船,福临随行,船到湖心四下里一望,水光接着山色,山色接着烟。
湖上还有别的船:渔船、画舫、摆渡的小舟,一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去,落在远处的沙洲上,单腿站着,半天不动。
前世她也来过西湖,跟团来的,人挤人,照片里一半都是别人的后脑勺。
印象最深的就是被本地的小伙伴‘坑害’了一回,她问最值得去的是哪里,那小伙伴回了一句‘龙翔桥’。
然后就是遇到了她两辈子都忘不了的,挤地铁都得近一个小时的盛况。
如今,一湖的水,只有她的船。
宁珂靠着舷,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风景:“怨不得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你要喜欢,就多住几日。”福临给宁珂剥着松子。
“倒也不用。”宁珂说,“待久了会想家。”
船晃晃悠悠地走,太阳晒着,宁珂靠着舷,眼皮渐渐沉了。
福临没作声,只把随身的披风抖开,给她搭在膝上;又冲船家摆了摆手,叫船走慢些。
一湖的风,一湖的水,船走得比先前更慢。
半睡半醒间,宁珂听见福临同船家说了句什么,睁眼时,船还那样晃着。
“怎么了?”
“没什么,前头那片水面开阔,请船家绕远些走。”福临说,“这趟出门,气色都比在京里好些,多晒晒太阳,你不是说那什么,补啥来着。”
“补钙。”宁珂把披风拢了拢,“那就多晒晒。”
次日天气更好。
福临拉宁珂去街上转转,这几天天气晴好,连带着他的膝盖都不再疼痛,估计是天越来越暖的缘故。
湖边的街,大约时间还早,人并不多,铺子正一间接一间地卸板子,粥摊的热气漫上屋檐。
走到街口,才明白为啥不热闹,因为人大概都聚在这了。
道边上,跪着个年轻男子,披麻戴孝,头上勒着白布条,面前铺着一张纸,四个黑字:
卖身葬父。
那男子跪得直,膝底下垫着块破席子,旁边搁着一只豁口的碗,碗里零星几个铜钱。
有人围过去问价。
“多少?”
“三两。”那人的声音哑哑的,“三两银子,葬了我爹,剩下的,我一辈子还。”
“三两?”问的人摇摇头走了,“一个丧事,哪要得了三两。”
有人多问一句:“人停在哪?”
“城南土地庙。”那人说,“再凑不够,庙里就要撵人了。”
宁珂看着觉得像极了前世电视剧搬到了现实,等下是不是该有个漂亮的小姐出现,然后成就一段小姐书生的佳话?
实则这人跪在这儿,并不如宁珂所想。
前一日,有人在巷口找上他,给了五十两,只要去湖边那条街,跪着,扮一出“卖身葬父”,孝衣、纸条、说辞,都是现成的。
“守着,等一位夫人。”来人说,“五十来岁,心善,见不得这个,等来了,你只管哭得真些。”
五十来岁的老夫人。
他蹲在墙根底下琢磨过,那还能是什么模样,半边脸的褶子,眼皮耷拉着,看他一眼像看条狗。
叹了口气,跪着挨晒不说,到头来,还得对着这么个老太太赔笑,看在银子的份上,忍了。
宁珂站在街对面,心中好奇,怎么这么久还没出现什么漂亮小姐或者帅气少爷来‘英雄救美’。
福临站在她半步后头,见宁珂探头探脑的模样以为她又动了恻隐之心。
“别看了。”他低声说,“走罢。”
“再看看。”
福临有些气恼,到底还是陪着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