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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九,銮驾还京。
京城的风极冷,自午门起,迎驾的人一路跪到正阳门外。
龙旗猎猎,甲胄如林,只是比起出塞时那一番风光,回程的队列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闷。
诸皇子并马扈从,唯独少了太子,胤礽并未随驾入城,头一日夜里便由宗人府的人先行押送,圈在毓庆宫,门上落锁,无旨不得出。
旨意并未明发,可京里什么事能瞒得住?尤其是太子这种生来便被所有人注视的人,不过半日工夫,街头巷尾、宫里宫外,“太子被废”四个字便像落进了油锅里的水,炸得四处都是。
宁珂没去接驾,她知道玄烨这一日必忙,接风的、陈事的、回奏的、问安的,一拨接一拨,她去了也说不上几句话。
只叫如花去打听了两回:皇上几时入宫,身子可还撑得住,毓庆宫那边,人安置妥当了没有。
如花身边跑腿的小宫人一趟一趟地回禀,说皇上下了轿便进乾清宫,没见外臣,只叫了宗人府与内务府的人进去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太子那边已妥了,毓庆宫照旧,只门前加了侍卫,饭食茶水都按着皇子的例给,不曾苛待;又说皇上面色不大好,像是路上病了一场。
宁珂坐在窗下,默默地听完回禀,直到黄昏,她起身,换了件衣裳。
“你这是——”福临匆匆给她披上了披风,夜间的风已经有些寒凉。
“去乾清宫。”她说,“再晚,他该歇下了。”
梁九功在殿外接到了宁珂,他脸上也带着几分倦色,眼下青黑,显然也是这一路上熬狠了。
“奴才见过太后娘娘。”他打了个千,“皇上今儿刚回宫,龙体——”
“哀家知道。”宁珂语气温和,“哀家只说几句话。”
梁九功拦谁都不敢拦宁珂,连忙挑起帘子。
殿里点着灯,不算亮,玄烨坐在案后,身上还穿着朝服,面前的折子摞得老高,一份都没翻,像是在发呆,听得人进来,抬了抬眼,见是宁珂,连忙起身迎上前。
“皇额娘怎么来了。”他走下来扶,声音里带着倦意,“外头风大。”
“我若不来,”宁珂由他扶着在榻上坐了,“你打算几时把保成的事同我说?”
玄烨的手顿了一顿。
“朕……”
“坐。”宁珂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玄烨依言坐了,半垂着眼,动作轻快先给宁珂倒了一杯茶水,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很稳,偶有噼啪一声,溅出一点火星。
宁珂看了他片刻。
这一趟北巡来回两个多月,风餐露宿,加上那一桩闹到天翻地覆的事,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鬓边的白发显眼得都有些刺目。
不过她也看得出来,事情发生后,玄烨眼中不是悔,是定,像是一件熬了许久的事终于落了地,不管砸出多大的坑,他都认了。
“我不是来替保成说话让你收回成命的。”宁珂轻轻开口。
一个皇帝的逆鳞就是皇位,她没那么傻。
“保成自小在我跟前长大。”她的声线沉稳,像是一双手,稳稳托住摇摇欲坠的孩子,“他从小便被封为太子,大学士为师,六岁上朝,二十监国,你若说他脾气坏、说他嘴硬、说他这两年与你生分了,我信,你说他不堪付托——”
她摇了摇头。
“玄烨,你是在告诉全天下你看走眼了。”
玄烨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皇额娘。”他低声道,“此事缘由……朕不能说。”
“不能说?”
“不能。”他抬起眼,目光很稳,“这件事,不是普通家事也不是朝堂之事。”
宁珂看着玄烨的双眼,他眼中的神色太眼熟了,撤三藩、收台湾、征漠北,每逢大事拿主意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心中已成定局,谁劝都没用。
这一回,显然也早早做了决定。
“我知道了,只是,他有什么错,”宁珂软了语气,“你教他。”
“你小时候,太皇太后教你,我也教过你。你犯了错,我与太皇太后可曾把你关起来过?你是他兄……你不教他,谁教他?”
玄烨的喉结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