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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的眼神不是敬,也不是烦,是一种认了的意思。
到了年底,玄烨陆陆续续给几个年长的阿哥派了差事:老三去修书,老五老六老七去管内务府,老八老九老十一管着海关和船厂,老十和老十二跟着办旗务,十四去兵部历练。
胤禛依旧是那副柔弱小白花的模样,推脱自己身体不好不如哥哥弟弟们健壮,还不能上朝,把一众兄弟看得牙疼,恨不得下朝路上给人套了麻袋打一顿。
朝臣们看着,只当皇上是废了太子之后,要在其他阿哥里头挑一个新的,却又看不出到底更看重谁,于是各路人马蠢蠢欲动,有投奔老三的,有巴结老八的,有观望老四的,来来往往,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毓庆宫却每日借着魏珠的手,把去寿康宫后与福临一起联手收集来的消息写成字条递上去。
玄烨看了,不说什么,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炉里,化成一缕烟。
新年前,安排好新年宴的毓秀终于有了时间到寿康宫坐坐。
毓秀穿了一身石青色的旗装,进门先感慨:“外面也太冷了,还是皇额娘这里暖和。”
“那还不快点过来暖一暖。”宁珂笑着叫一边的小宫女看座。
毓秀谢了座,坐下来,接过茶,却没有喝,先捧在手里暖手。
宁珂打量她一眼,五十多了,鬓边白丝比前两年又多了些,眼角的纹路深了,眼下带着几分倦色。
“这几日看你累得很。”宁珂皱了皱眉,“怎的不好好歇歇?”
毓秀笑了一下:“回皇额娘,说忙也忙,说不忙……往后大约也不那么忙了。”
“怎么说?”
毓秀把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双手递过去:“明年便是三年一选的秀女之年,内务府来请旨,儿臣正想着这几日来回皇额娘,偏巧皇上昨儿召了儿臣去给了个准话。”
宁珂接过单子翻开,看了两眼,有些诧异:“不进后宫?”
“是。”毓秀点了点头,语气里压不住的轻快,“皇上下旨,往后选秀,只指给阿哥们做福晋、给宗室子弟指婚,后宫一个都不留。”
这下宁珂是真的惊讶了,按照前世来说,玄烨的孩子可还没生完呢,她记得最后排到二十几来着?反正不止这二十。
“你倒像是松了一口气。”宁珂笑道。
毓秀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皇额娘英明,儿臣这一把年纪了,再一届一届地选新人、教规矩、定位份、调停争风吃醋的事,实在是……”她轻轻摇了摇头,“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从成为皇贵妃开始,掌管宫务几十年,每一届选秀,从八旗各地送册子到京城,初选、复选、殿选,她要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记,哪家的姑娘家世如何、品行如何、读过什么书、性情如何,指婚给哪个阿哥合适、指给哪个宗室合适,桩桩件件都要她过目。
选进来之后,位份怎么定、住处怎么拨、月例怎么发、谁和谁住一处不生分、谁和谁不能挨着住,琐碎事能把人磨掉一层皮。
如今皇上一句“不进后宫”,她肩上的担子,一下子便卸了一半。
“说起来,”毓秀算了算,“自打四十五年陈氏生了二十阿哥,各宫的孕信便没再听过。”
“也该歇歇。”宁珂轻声道。
“是。”毓秀顿了顿,语气低下去,“也是真的……倦了。”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窗外北风呜呜地响,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很旺,炭盆里的银霜炭安安静静地燃着,一点烟都没有。
“行了,单子哀家看了。”宁珂把单子合上,递还给她,“就按皇上的意思办,选秀的事你多操操心,给孩子们挑媳妇,要挑品行好、身体好的,别光看家世。”
“儿臣记下了。”毓秀起身接过折子,又福了一福,“儿臣便先回宫把旨意传下去。”
“去罢。”宁珂道,“这几日天冷,你也早些回景仁宫歇着,别来回跑了。”
毓秀应了,扶着宫女的手退了出去,宁珂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出暖阁时轻快的脚步,忍不住笑了笑。
“如花。”
“奴婢在。”
“把窗关上罢。”宁珂道,“起风了。”
“是。”
如花上前,把支起的窗放下来,闩好,风被挡在窗外,呜呜地响了几声,便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