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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看着皇阿玛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极了吐着信子的毒蛇。

一时间胤礽都不知道应该是先可怜他的那些兄弟们还是先庆幸自己已经把自己摘出来了。

“皇阿玛，”他慢慢开口，“不怕儿臣……”

“没什么可怕的。”玄烨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反朕。”

胤礽猛地抬起头。

灯火跳了一跳，玄烨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皇帝的审视、父亲的疲惫、还有一层极深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东西。

你是朕的儿子。

你的身世，你的来处，你的嫡子名分，全是朕给的，朕能给你，也能拿走。你若反朕，你第一个坐不稳，你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

这是独属于他们父子俩的刀。

因为这把刀悬着，胤礽比任何一个阿哥都可靠，他不可能勾结大臣谋逆，不可能拥兵自立，不可能打着嫡子的旗号逼宫，因为他的嫡子名分，从根上就是一桩不能见光的事。

他只有站在玄烨这边，才有活路。

一个能力绝佳、办差稳妥、熟悉朝局、深知每一个弟弟底细、且永远不可能背叛的人，玄烨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心腹。

胤礽望着玄烨，望了很久。

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皇帝的冷酷、父亲的歉疚，还有一种很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忽然明白了塔娜在枯河坡上说的那句话：“他不是不疼你。他是皇帝，他先疼他自己。”

疼他，也是有条件的疼。

“儿臣……遵旨。”他说。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玄烨看着他跪下去的身影，良久才点了点头：“好。”

“魏珠是朕的人。”玄烨道，“有什么消息，你只同他说，纸条从毓庆宫西侧角门递出来，不要走正门，不要经第三个人的手。”

“是。”

“出门只许去寿康宫，其他地方少去。”

“儿臣明白。”

该说的话说完了。

胤礽起身准备离开，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朝着自己的皇阿玛露出一个堪称大逆不道的挑衅的笑：“对了，皇阿玛，我都能叫额娘了，你什么时候才敢喊一声福晋。”

无视自家皇阿玛黑下来的脸色，胤礽大笑着拱了拱手，离开乾清宫。

走出乾清宫大门的时候，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他站在丹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化成一团白雾。

他知道，他和皇阿玛之间，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三十三年的父慈子孝，三十三年的君臣相得，碎在塞外那一夜的惊雷里，再也拼不回原样。

可碎了之后，他们还得坐着同一条船。

不为那张椅子，只为那个在寿康宫里替他们蒸枣泥糕的人，也为这一片他们父子守了几十年的天下。

从那日起，宫里的人渐渐发现，皇上和废太子之间，似乎和缓了许多。

废太子仍旧日日往寿康宫去，皇上也不拦，有时候还叫梁九功顺道赏些东西过去：一本新刻的书、一方墨、一盆新开的腊梅。

逢年过节，宫里皇上皇后凑在寿康宫里用膳，废太子也在，皇上会夹一筷子菜放在他碟子里，说一句“你瘦了，多吃些”，废太子便起身谢恩，规规矩矩地吃了。

宁珂看着高兴，只当是自己劝慰起了作用，果然没有太子之位的拉扯，两人就能好好相处。

福临在旁边看着，他是做过皇帝的人，他看得出来，这父子两个，和好了，也没和好。

他们在宁珂跟前和和气气的，但两个人的眼神碰在一起的时候，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薄得像一张纸，却谁也不伸手去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