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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5年12月

十年。

从2055年到2065年，人类文明走过了历史上最忙碌、最紧张、也最有成就感的十年。

这十年里，家园舰的建造从未停止。一百艘的目标在2064年提前完成——最后一艘家园舰从火星太空港的船坞缓缓驶出时，火星轨道上所有能看见的飞船同时鸣笛。笛声响彻太空，没有空气传递声音，但无线电波把每一声鸣笛送到了太阳系的每一个角落。

赵星野在那年已经完全康复了。他的遥视能力经过十年的训练和实战应用，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水平。他可以看到一千光年外的恒星，可以感知行星表面的地形和大气，甚至能隐约察觉到生命的存在——不是直接看到生物，而是看到大气成分与生命活动的关联。氧气含量、甲烷含量、叶绿素的光谱特征——这些数据在他的意识中自然地涌现出来，像是一本打开的书，只需要阅读。

他训练出了几十名灵能者。他们的能力不如赵星野强大，但足够独立执行探测任务。人联的灵能探测网络覆盖了太阳系周围五百光年的范围。数千颗恒星被标记为“已探测”，数百颗行星被标记为“候选”。这些候选行星的数据被存储在中央数据库里，等待着人类有一天去验证。

光速推进技术在这十年里也有了长足的进步。从一百倍光速提升到了两百倍光速——翻了一倍。提升的速度比林小镜预期的慢。材料的瓶颈比想象中更难突破，空间折叠装置的散热问题比预想中更复杂，每一次优化都在挑战物理学的极限。两百倍光速，从地球到比邻星只需要不到八天。到那些候选行星所在的十几光年外的恒星，只需要不到一个月。到几十光年外的恒星，只需要几个月。

这个速度还不够快。一艘飞船载着一亿人飞到几十光年外的新家，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几个月可以接受。但如果新家在几百光年外，就需要几年。几年也可以接受。但几百光年外的行星还没有被验证过。赵星野看到的是模糊的信息，不确定。几十光年内的候选行星才是可靠的目标。

家园舰的航速决定了人类星际远征的范围——两百倍光速，几十光年内，可达。几百光年外，太远。所以候选行星必须在几十光年内。

灵能探测网络提供的就是这个——几十光年内，那些值得一去的地方。赵星野和他的学生们一个个地扫描它们，收集数据，筛选候选，标注优先级。他们的工作让星际远征从“盲人摸象”变成了“按图索骥”。

十年来，人联的社会结构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灵能者从最初的几千人增长到了数十万人。他们分布在社会的各个角落，从事着各种职业。有人用灵能帮助病人，有人用灵能教育孩子，有人用灵能探索星空。灵能不再是一个神秘的现象，而是一个被广泛接受和应用的领域。大学里开设了灵能研究专业，从本科生到博士生培养了几代灵能科学的人才。

仙科结合研究部在2060年升级为仙科结合研究院，成为中央科学院下属的独立研究机构。研究院的研究方向也从最初的三条扩展到了数十条。灵能探测、灵能通信、灵能推进、灵能医疗、灵能材料、灵能能源——每一个方向都有几十个研究项目在进行。成果丰硕。灵能通信实现了意识层面的直接信息传递，两个灵能者之间可以在几千公里内无需任何设备直接交换信息。灵能医疗可以用灵能加速伤口愈合，缩短恢复期。灵能材料可以用灵能改变材料的微观结构，在不改变化学成分的情况下提升性能。

但灵能推进的进展最慢。用意念推动飞船，这个想法在十年前被提出来的时候就被很多人认为是天方夜谭。十年后它依然是天方夜谭。灵能者可以移动硬币，可以移动水杯，但无法移动飞船。飞船太大了，重达几百万吨的钢铁结构，不是人类意念能够撼动的。也许未来的灵能者可以，也许永远不能。林小镜不指望灵能能替代引擎。

引擎还在。引擎一直会在。

太阳的变化在这十年里更加明显了。

地球平均气温比2055年上升了将近两度。极端天气的频次和强度都增加了，海平面上升了十几厘米，一些沿海城市开始修建防波堤。公众对“全球变暖”的讨论越来越热，但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太阳。政府的说法一直是“温室气体排放”和“气候变化”，没有人说谎，但也都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高层知道。林小镜知道。镜知道。太阳会在2065年后的某个时刻爆炸——具体时间不确定，误差范围十年左右。这颗炸弹悬在每一个人头顶。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在这十年里拼命地建造家园舰，拼命地发展超光速技术，拼命地寻找新的家园。不是因为他们知道真相，而是因为他们在潜意识里感觉到了什么——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个笼罩在头顶的阴影，那种时间不够用的紧迫感。不是一个具体的知识，是一种集体的直觉。灵气的显化让这种直觉变得更加强烈。

首批一百艘家园舰在2064年全部建成，但真正具备完整战斗力的只有不到一半。系统联调需要时间，人员培训需要时间，物资储备需要时间。一艘家园舰不是一个即插即用的工具，它是一个可以容纳一亿人的移动城市，需要无数系统协同工作——生命支持系统需要调试，确保每一寸空间都有足够的新鲜空气和适宜的温度。生态循环系统需要测试，确保植物、动物、微生物能够和谐共生。能源系统需要磨合，确保核反应堆和太阳能电池板能够稳定地提供电力。推进系统需要校准，确保飞船在超光速航行时不会偏离航线。

林小镜在2065年初做了一个决定——首批具备完整战斗力的五十艘家园舰在2065年底启航，不是等到所有一百艘都准备好再一起走。不能再等了。太阳的爆炸可能在十年后，可能在二十年后，也可能就在明天。每等一天，风险就增加一分。

启航的日期定在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北半球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林小镜选择这一天没有特别的寓意，只是因为她翻日历的时候看到了“冬至”两个字，觉得合适。黑夜最长意味着光明即将回归。人类在最长的黑夜里启航，飞向光明。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地球轨道上，五十艘家园舰整齐地排列着。银白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一艘都有十公里长，每一艘都可以容纳一亿人。五十艘就是五十亿。不到全球总人口的百分之七十。剩下的三十亿人将乘坐后续的家园舰离开，在未来的几年、十几年、几十年里分批次启航。

第一批出发的人已经登船了。他们中有科学家、工程师、医生、教师、技术工人、年轻人、孩子。他们是人类文明的火种，带着知识和技能去新家园开创新的文明。

林小镜没有登船。她将乘坐最后一艘家园舰离开，带着那些最后离开的人——包括她的父母。苏婉清和林建国都还健在，基因药剂让他们的寿命延长到了三百年。他们的身体还硬朗，还能陪女儿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