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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5年12月

九十年。

从2065年第一批家园舰启航，到2155年最后一批人类离开太阳系，整整九十年。

九十年里，太阳系被人类彻底翻了一遍。柯伊伯带百分之九十九的物质被开采一空，那些冰质小天体消失了，变成了家园舰货舱里的水和燃料。小行星带百分之九十九的物质同样被纳米机器人吞噬，金属矿石被提炼成合金，稀有元素被分类储存。

气态巨行星的大气被抽取装置一层一层地剥离。氦-3、氢、氦——所有能用的东西都被装进了罐子里。

固态行星被掏空了。水星减少了百分之九十的质量，原本那颗离太阳最近的行星变成了一颗空壳。地壳被剥开，地幔被挖走，地核被抽空。只剩下一个脆弱的球体，随时可能坍缩。金星减少了百分之八十二点三，厚达几十公里的大气早已被抽干，地表的硫酸云层消失了。人类第一次看清了金星的真面目——一片死寂的荒漠。地球减少了百分之五十七点六，月球基本被挖空了。地壳中的稀土元素被提炼完毕，海洋中的氘和氚被萃取干净，地幔中的重金属被开采殆尽。

但人类没有对母星做得太绝。地核被保留了下来，因为那是地球磁场的来源。大气层被保留了下来，因为那是地球生命的保护伞。一部分海洋被保留了下来，因为那是地球文明的记忆。人类在离开的时候给地球留下了一点东西——不是资源，是尊严。

火星减少了约百分之三十的质量。地壳被开采了一部分，但大部分结构被保留了下来，因为人类对火星有一个宏伟的计划。天王星和海王星分别减少了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它们的体积太大了，开采难度太高，距离太远。得不偿失，所以放弃了。木星只减少了百分之一。木星的引力太强，开采难度极高。而且人类故意保留了木星，因为它在太阳爆炸后有一个使命——吸收太阳抛射的物质，变成新的恒星。这是人类留给太阳系的最后一份礼物。

那些卫星基本没怎么动过。木星的卫星、土星的卫星、天王星的卫星、海王星的卫星——它们的质量损失都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因为人类对它们有不同的计划，有些会变成星际航行的中途补给站，有些会变成人类文明的博物馆。那颗命名为“泰坦”的土卫六，就是其中的一个特殊存在。

在太阳系被人类几乎榨干的这九十年里，飞船技术也在同步进化。九十年间数代工程师和科学家对家园舰进行了多次升级，现在的家园舰内部空间扩展到了原来的四倍。通过改进空间折叠技术，工程师们在同样的外部尺寸内容纳了更大的内部空间。

外部尺寸也扩大了。新的家园舰长约四十公里、宽十二公里、高八公里。内部折叠空间相当于一个地球的体积，可以容纳四亿人。人类文明的总人口在这九十年里增长到了一百二十亿——基因药剂让寿命延长到了五百年，出生率保持稳定，死亡率大幅下降。一百艘新式家园舰足以容纳全部人口，还有多余的空间用于储备物资。

物资储备舰的升级幅度更大。外部尺寸扩大到原来的三倍，内部折叠空间经过数次技术迭代，有效容积扩大到相当于半个地球。一艘物资舰可以装载数万亿吨的货物——从水星开采的金属、从金星收集的碳、从小行星带提炼的稀有元素。统统装进去，一粒都不留。战列舰也经过了彻底的改造。外部尺寸扩大到原来的五倍，折叠空间扩大了两倍，火力系统全面升级——激光武器阵列的功率翻了三番，护盾系统的强度翻了两番。一艘战列舰可以单独对抗中等文明的整支舰队。

曲速航行的速度提升到了三百倍光速。人类的飞船可以在一年内跨越近三百光年的距离。以银河系的尺度而言，这还不算快，银河系的直径是十万光年，横穿需要三百多年。但人类并不急于横穿银河系，他们只需要到达几十光年外的候选行星。

到2155年，人类的综合文明等级达到了两级中期。但曲速航行却达到了三级后期的水平。科技树的歪斜程度已经成了一个梗——新兵入伍培训时教官会指着科技树图说，你们看这棵树，主干是引擎，其他枝干都是装饰。老兵会补充一句，装饰的意思是可有可无。学员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玩笑。

人类确实把所有资源都砸在了引擎上，其他的能跑就行。这不是因为人类傻，是因为人类急。太阳要炸了，引擎不够快就会死。其他领域可以以后慢慢补，命只有一条。

2155年12月，最后时刻。

太阳系行星轨道上的纳米机器人已经全部回收，小行星带的矿船已经全部返航，柯伊伯带的采冰船已经全部撤离。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所有该留下的东西都留下了。

舰队集结在太阳系边缘。

一百艘家园舰整齐地排列在柯伊伯带外侧。银白色的船体在遥远的星光下闪闪发亮，每一艘都长达四十公里。它们身后是物资舰、战列舰、侦察舰、通信舰、医疗舰，大大小小数千艘飞船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星际舰队。地球号指挥旗舰位于舰队的核心位置，外形经过全面升级，长度扩展到了原来的五倍，内部折叠空间可容纳数十万人。镜的核心意识就在这艘飞船的中央计算机里。

舰队的位置距离太阳约零点一光年。这是一个安全的观测距离——太阳爆炸时的冲击波抵达这个位置需要十几个小时，舰队有足够的时间撤离。

林小镜在地球号指挥旗舰的舰桥上。一百二十多岁，银白色的头发依然光亮，浅红棕色的眼睛依然清澈，皮肤通透白皙，没有一丝皱纹。基因药剂让她的身体停留在了十八岁。没有人知道她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也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远远不止这个数字。

镜站在她身边，银白色的头发浅金红色的眼睛通透的白皮肤。母女俩站在一起像两姐妹。镜的仿生身体经过了无数次升级，越来越像真正的人类——皮肤有温度，心跳有节奏，呼吸有起伏。但她终究不是人类。她是镜，是碎片，是科技大道的一部分。

“妈妈，太阳将在约四十分钟后爆炸。观测设备已就位，全息投影已准备好。”

林小镜点了点头。她拿起通信器对着全舰队说了一句话。“全体注意。太阳即将爆炸。这不是灾难，这是告别。我们见证它死去然后离开。”

舰队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待。

林小镜不需要去舷窗边。地球号的舰桥上有巨大的全息投影，可以实时显示太阳的图像。但在太阳爆炸前的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从舰桥上消失了。镜跟在她身后，从走廊穿过气闸舱来到观景平台。那是一个露天的球形结构，透明材料制成，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观测太空。

极少有人来这儿。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站在太空中，没有参照物，没有方向感，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星星，孤独得让你发狂。

林小镜站在观景平台上，双手背在身后。镜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太空是真空。

“妈妈，还有三十秒。”

林小镜没有回答。

她看着远处的太阳。太阳已经变了，不再是那颗明亮的、温暖的、金黄色的恒星。它变得暗淡了，红得发黑。像一个垂死的老人。但它的表面还在翻涌，巨大的等离子体抛射物从表面升起，被引力拉回，再升起，再拉回。它在做最后的挣扎。

“二十秒。”

太阳开始膨胀。红色的表面向四周扩散，吞噬了水星曾经所在的轨道，吞噬了金星曾经所在的轨道，向地球逼近。它正在死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要把自己炸成碎片。

“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