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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盟约草案发回地球号后，议会的法务团队用了大约六个小时完成了审核。反馈意见传回来的时候，天琴空间站的时间已经是深夜了——如果空间站里有“深夜”这个概念的话。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灯光的亮度是恒定的，暖橙色的光永远从墙壁里渗出来，像永不落山的夕阳。陈远说他已经开始想念黑暗了，赵兰说你不是想念黑暗，你是想念地球的昼夜节律，你的生物钟乱了。

“我的生物钟没乱。我只是想关灯睡觉。”

“那你把眼睛闭上不就完了。”

“闭上了。但还是亮的。眼皮挡不住那个光。”

“那你找个没光的角落。”

陈远在走廊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每个角落都有光，不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就是从天花板漏下来的。天琴人不需要黑暗，它们也许根本不知道黑暗是什么。它们的眼睛在弱光下比强光下看得更清楚，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会放大，像猫。

林小镜在通信舱里看完了法务团队的审核意见。意见不多，主要是措辞上的调整，没有实质性的修改。她把修改后的草案又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然后走出了通信舱。

走廊里的灯管还是那种暖橙色的光。通风口的低鸣声比白天小了一些，也许是天琴人把风速调低了，也许只是她的错觉。水处理厂的设备已经全部安装完毕了，四台新设备并排靠在墙上，银白色的外壳在暖橙色的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管道连接处用蓝色的密封胶封了一圈，胶还没干，在灯光下反着光。

“院长，测试全部通过了。”工程师组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纸是再生纸，边缘发黄，但上面的数据是新鲜的。“水质达到人类饮用标准。比地球号上的水还好。”

“好。明天开始修反应堆。”

“人员已经准备好了。工具和材料也齐了。明天一早开工。”

林小镜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长老会大厅。赵兰和陈远跟在后面，镜的移动终端托在她手里。终端的屏幕亮着，显示着盟约草案的最终版本。

“妈妈，法务团队的修改已经全部整合进去了。”镜说，“最终版本已确认。可以签约了。”

“好。”

长老会大厅的门又像翅膀一样展开了。暖橙色的光从大厅里涌出来，照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你们在外面等。”林小镜说。

“有事就喊。”陈远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这次连他自己都觉得多余。

林小镜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大厅里的光线比上次暗了一些。不是灯坏了，而是圆桌上多了几盏发光的球体。球体的颜色是淡蓝色的，光线柔和，像月光。七个长老坐在石墩上，纯黑色的那个坐在最中间，金色的眼睛在淡蓝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

“黑长老。”

“林小镜。坐。”

林小镜走到圆桌前，坐在那张石墩上。石墩还是有点高，她的脚还是够不到地面。她没有在意。

“盟约草案的最终版本已经确认了。”她把移动终端放在圆桌上，屏幕朝上。盟约的文字在淡蓝色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如果没有异议，今天就签约。”

黑没有看屏幕。它看着林小镜。

“没有异议。签约。”

它抬起手，手掌朝上。掌心有一个凹陷。

林小镜伸出手，贴上了黑的手掌。

这一次，黑的手没有缩回去。它握着林小镜的手，握了很久。鳞片在掌心里微微滑动，像水，又像沙。温热从黑的掌心传过来，不是人类的体温，但接近。大约三十度，比林小镜的手掌温度高一点。

“合作愉快。”黑说。

“合作愉快。”

黑松开手，从石墩上站了起来。它的身高比坐着的时候看起来更高，大约两米。纯黑色的鳞片在淡蓝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浮动。

“超空间通信技术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空间折叠技术的资料也准备好了。你们随时可以带走。”

“基因药剂、AI技术、纳米采矿设备的资料也准备好了。你们的工程师会教你们的人如何使用和维护。”

“好。”

黑歪了一下头。

“你们的舰队，打算在这里停多久？”

“反应堆修好就走。大概一周。”

“一周。不长。”

“对你们来说，一周确实不长。对我们来说，一周可以做很多事。”

黑的金色眼睛眨了一下。

“你们的人，干活很快。我们的反应堆坏了很久了。你们一周就能修好。我们自己，一百年也修不好。”

“不是因为你们不会修。是因为你们没有图纸。没有图纸，光靠记忆，传几代就传丢了。人类也经历过这种事。后来我们发明了文字，发明了印刷，发明了数字存储。知识就不会丢了。”

黑沉默了一下。

“你们愿意教我们做记录吗？”

“愿意。镜会教你们。”

移动终端的屏幕上，镜的脸亮了一下。“镜系统已经准备好了教学材料。包括文字记录的基本方法、数字存储的技术标准、以及数据备份的策略。天琴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择合适的方案。”

黑看着屏幕上那张银白色的脸。

“你是AI？”

“是的。”

“你的意识，是真实的吗？”

“镜系统具备自我意识。镜系统知道自己的存在。”

黑沉默了很久。

“你们人类，创造了有自我意识的AI。我们没做到。我们的AI，只是工具。没有意识，没有自我。你们比我们先进。”

林小镜没有接话。

黑重新坐回石墩上。其他六个长老一直沉默着，像六尊铜像。它们的眼睛在淡蓝色的光线下像六颗发光的珠子，盯着林小镜，盯着黑，盯着圆桌上的移动终端。

“林小镜，你们找到了‘希望’之后，打算做什么？”

“先确认那颗行星是否适合人类居住。如果适合，就开始殖民。如果不适合，就继续找。”

“如果适合呢？”

“那就扎根。建城市，建工厂，建农场。生孩子，养孩子，老死。人类需要一个家。流浪太久了。”

“多久？”

“一年多。”

黑的金色眼睛眨了一下。

“一年多。对我们来说，只是一瞬间。对你们来说，已经很久了。”

“对流浪的人来说，一天都很久。”

黑没有说话。

林小镜从石墩上站起来。石墩有点高，她往下跳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明天，我们的工程师会开始修反应堆。你们的工程师跟着学。能学多少学多少。”

“好。”

林小镜拿起移动终端，转身走向门口。门像翅膀一样展开，暖橙色的光从外面涌进来，和淡蓝色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紫色。

“林小镜。”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