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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人类,很有意思。”
林小镜走出大厅,门在她身后合拢。
赵兰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陈远蹲在地上,用终端看什么东西。他看得很入神,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看什么呢?”林小镜问。
“民用机甲。”陈远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台机甲——不是军用那种带武器系统的,而是民用的,体型小一圈,涂着黄色的漆,胸口有一个人联的标志。四肢粗壮,手掌很大,像一双巨大的工人手套。“刚下放的。从军用机甲改过来的,主要用于重体力维修、太空维护、战舰检修。你看这手,能搬几百公斤的东西。”
“好用吗?”
“不知道。还没见到实物。星网上说挺好用的,操作简单,反应灵敏,就是有点笨重。在狭小空间里转不开身。”
“那就不适合在空间站里用。这里的走廊太窄了。”
“对。所以只能用在船坞里。搬搬零件,焊焊接缝,干点粗活。”
林小镜看了一眼那台机甲的图像。黄色,粗壮,手掌很大。像是为了干活而生的。
“镜,记录一下。回地球号之后,调几台过来。修反应堆的时候用得着。”
“明白。”
陈远关掉终端,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院长,反应堆明天就开始修了。我能去看着吗?”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但我想看看。”
“那就看。别碍事。”
“我什么时候碍过事?”
赵兰在旁边笑了一下。没出声,就是嘴角歪了歪。
林小镜走在前面,沿着走廊往回走。通风口的低鸣声比之前大了一些,也许是她走得更近了,也许只是风速被调高了。墙壁上的纹路在暖橙色的灯光下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汇入远处的黑暗。
她路过水处理厂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人在干活了。工程师们回地球号休息了,明天一早再来。四台新设备靠在墙上,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反着光。管道里的水在流动,发出低沉的哗哗声,像一条地下河。
“妈妈。”镜的声音从移动终端里传出来。
“嗯。”
“天琴人的反应堆技术比人类落后大约两代。它们的聚变反应堆使用的是早期的磁约束方案,效率低,体积大,维护周期短。人类的反应堆已经发展到第四代了,使用惯性约束加磁约束的混合方案,效率是它们的三倍,体积只有它们的一半。”
“那修起来容易吗?”
“容易。只需要更换几个关键部件。部件我们已经带来了。明天一天就能修好。”
“一天?之前不是说一周吗?”
“镜系统之前高估了天琴人反应堆的复杂程度。实际拆解后,发现结构比预想的简单。一天足够了。”
“好。”
林小镜走进通信舱。舱室不大,只能坐一个人。她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打开了和地球号的视频通信。议长的全息投影出现在空中。
“院长,盟约签了?”
“签了。”
“超空间通信技术和空间折叠技术拿到了?”
“拿到了。资料已经在传输了。”
“好。舰队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准备好接收新技术。等反应堆修好,我们就回去。”
“明白。”
视频通信结束了。议长的全息投影在空中消散,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
林小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通风口的低鸣声在这里更响了,也许是管道离得近。声音不大,但频率很低,震得椅子微微发抖。她的后脑勺靠着椅背,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睁开眼,走出通信舱。
赵兰和陈远还在走廊里等着。陈远又蹲下了,这次不是在看终端,而是在看墙壁上的纹路。他用手摸着那些凸起,手指在纹路上滑动,像是在读盲文。
“摸出什么了?”林小镜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滑的。像摸贝壳。”
“那是它们的鳞片脱落后留下的痕迹。”镜说,“天琴人的鳞片会定期脱落,脱落后的痕迹会被新的鳞片覆盖。墙壁上的纹路,其实是无数代天琴人留下的鳞片印记。”
陈远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那我不是在摸它们的老皮?”
“可以这么理解。”
陈远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走吧。”林小镜说。
三人沿着走廊往回走。穿梭机停靠在对接口上,银白色的外壳在暖橙色的灯光下变成了淡金色。气闸舱的门开着,里面的空气在循环,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林小镜走进穿梭机,坐在靠窗的位置。赵兰坐在她对面,陈远坐在驾驶位上——他不是驾驶员,但他喜欢坐那个位置,说视野好。
穿梭机脱离了对接口,缓缓驶出空间站。
窗外,戴森云的碎片在恒星的照射下闪闪发亮。那些破旧的能量收集器像一群枯萎的向日葵,耷拉着脑袋。恒星的边缘有一圈日珥,红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中像一根弯曲的手指。
“镜,记录。”
“记录已开启。”
“流浪纪元第一年。天琴盟约签了。超空间通信和空间折叠技术到手了。反应堆明天就能修好。一周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带着新技术,带着星图,带着‘希望’的坐标,回舰队。然后,去‘希望’。三百光年。十万倍光速。几个小时。很快。但快不意味着容易。路还长。”
“日志结束。”
陈远从驾驶位上回过头。“院长,那个‘希望’行星,真的有希望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叫‘希望’?”
“因为天琴人这么叫的。它们曾经想在那边建殖民地。内战爆发,没建成。名字留下来了。”
陈远沉默了一下。
“那我们也叫它‘希望’。”
林小镜没有接话。
穿梭机飞向地球号。银白色的船体在星空中越来越近,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城市。舷窗里的灯光亮着,有人在里面走动,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睡觉。一百二十亿人,在这支舰队里,在这片星空中,在这个没有边际的宇宙里。
林小镜靠着舷窗,看着地球号的轮廓越来越大。
穿梭机减速了。引擎的轰鸣声降低了,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对接机构发出了咔哒一声响,穿梭机停稳了。
“到了。”陈远说。
林小镜站起来,走出穿梭机。
气闸舱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