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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161年，流浪纪元六年

探索舰队出发后的第一年，人联本部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不是那种无事可做的平静，而是那种大事都定下来了、只剩下按部就班的平静。舰队在星空中飞，船坞在轨道上建，城市在地面上长。日子一天一天过，没什么波澜。

镜的算力在这一年里又扩张了。从半径一千光年扩展到了两千光年，再扩展到了五千光年。不是一步到位的，而是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铺过去的。超空间信标网络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从新地球向外辐射，覆盖了整个人联疆域。每一个信标都是一个银白色的球体，直径约十米，悬浮在星空中，表面有蓝色的指示灯在闪烁。指示灯闪一下，就代表它还在工作。闪两下，代表它正在接收数据。闪三下，代表它正在发送数据。陈远说这像是在发摩斯密码，镜说不是，摩斯密码只有点和划，这个有三态。陈远没听懂。

“镜，你现在能看到多远？”陈远站在舷窗前，手里端着那个塑料杯子。杯子是新换的，还是透明的，还是小号。上一个被他摔了，杯底磕出一个裂缝，漏水，扔了。

“五千光年。”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舰桥里的灯管还是那根在闪，胶带贴了好几层，但还是翘起来。陈远已经懒得按了。

“五千光年。那能看到银心吗？”

“银心距离约两万五千光年。五千光年只能看到银心方向的外围区域。看不到核心。”

“那赵兰他们现在到哪了？”

“已航行约四百光年。预计一年后到达银心商团的外围。”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的螺纹碰到桌面发出咯噔一声。“四百光年。飞了一年。还有两千多光年。得飞好几年。”

“至少三年。”

“三年。不短。”

“对你来说不短。”

陈远没接话。

林小镜坐在指挥席上，面前的全息星图显示着人联的疆域。六千光年半径，数百个恒星系统，总人口突破三百亿。星图上的光点密密麻麻，像一张发光的网。她用手指在星图上划了一下，放大了一个区域。那是一片恒星稀疏的区域，距离新地球约两千光年。那里是探索舰队目前的位置。

“镜，天琴那边有什么消息？”

“天琴空间站的维修工作已基本完成。反应堆、水处理、大气循环、通信系统——全部恢复运行。天琴人口在过去一年里增长了约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不错。”

“天琴长老说，感谢人联的帮助。他们想举办一个庆祝仪式，邀请你参加。”

“不去。没时间。”

“镜系统可以安排时间。你明天的日程只有两个会——”

“我说了，不去。”

镜没有再说了。

陈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水。饮水机出水还是慢，等了半天才接满。他端着杯子走回座位，喝了一口。温的，有点涩。“院长，你说天琴人以后会不会加入人联？”

“会。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他们觉得自己站起来了。不是来求我们收留。是来和我们并肩。”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咯噔一声。“并肩。行。”

新地球上，林小镜的父母还活着。苏婉清和林建国都注射了基因药剂，身体硬朗，精神也好。他们住在曙光市东区的一套公寓里，三室一厅，阳台上种了几盆花。苏婉清退休后迷上了种花，阳台上摆满了花盆，有玫瑰、茉莉、还有几盆叫不出名字的。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浇水，拿着一个绿色的塑料喷壶，一盆一盆地浇。水珠洒在花瓣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林建国退休后也没闲着。他在曙光市的一家图书馆里做志愿者，每周去三天，负责整理书架、修补旧书。图书馆不大，藏书的几万册，大部分是电子版，纸质的只有一小部分。林建国喜欢纸质书，说翻页的感觉好，电子书翻着没感觉。他修补旧书的时候会戴上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厚的，架在鼻梁上，低着头，一根手指按着书脊，另一只手拿着刷子，蘸了胶水，在书脊上涂抹。

苏婉清有时候会去图书馆接他。两个人一起走回家，路上经过一个公园，公园里有湖，湖里有鸭子。苏婉清会从包里掏出一些面包屑，撒在湖面上，鸭子游过来抢着吃。林建国站在旁边看，双手插在口袋里，不说话。

他们偶尔会和林小镜视频通话。通话的时候，苏婉清会问林小镜吃了没有、睡了没有、穿得够不够。林小镜一一回答，很简短。苏婉清也不追问。林建国从头到尾只说一两句话，有时候是“注意身体”，有时候是“别太累”。林小镜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