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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吾在白于山总阀旁蹲了整整一天。
膝盖早就没知觉了,北山的地面跟铁板似的,硬且冰,跪久了反而不觉得冷,因为冷和疼都过了临界点,脑子直接给你关了。
他手里捏着一缕极细的补天石金光,像拿着一根针,沿着内层环第三段灵序纹理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切割墨烛留下的标记。
这活儿比他想的还要细。
墨烛的标记不是涂上去的,是嵌进去的。沿着灵序纹理一丝一丝地切开,然后把自己那套有序但完全不属于原主的灵序填进去。就像有人把你修复好的古籍拆开,把原来的纸页抽出来,换上了一批仿真度极高的赝品。
远看没问题,近看也没问题,但一上手就知道不对,手感、质地、纹理走向,全差了一个意思。
苏吾的修书手艺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他不急着清除,先花大半个时辰摸清这一段灵序的纹理方向,每一根怎么走,在哪儿交汇,在哪儿分叉。然后在脑子里把清除路径规划出来,金光只走纹理方向,绝不横切。
第三段,还剩最后两寸。他呼了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
句芒飘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你这手法,跟当年女娲抟土造物倒是有点像。
别捧我,苏吾头也不抬,女娲捏的是人,我修的是破管子。
管子?
灵序总阀嘛,管道工程,修不好就炸。
句芒哼了一声,没接话。
苏吾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补天石的金光太细了,操控精度已经到了他的极限。额角渗出汗珠,还没流下来就冻成了冰碴子。
最后两寸。
金光沿着纹理缓缓推进,遇到一个分叉点,他停下来,盯着看了足足半盏茶,才选了一个方向继续。
咔。
极轻的一声,像细冰碎裂。
第三段标记清除完毕。
苏吾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地上。北山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就是那种说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暗灰色。
累死爹了。
六尾蜷在不远处的岩石态,不怎么说话,不主动凑过来,但也没走远。
苏吾看了一眼那条尾巴尖,移开目光。
歇会儿吧,句芒说,你今天清了两段,已经是极限了。还有五段带标记的,按这个速度,至少还得三天。
我知道。
苏吾坐起来,揉了揉膝盖,从怀里摸出一颗灵石含在嘴里补充灵序。他现在每天消耗的灵序量是之前的三倍不止,防护罩在持续运转,补天石碎片剩余量已经不到六成。
他正嚼着灵石,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嘴里有东西。
是灵序感知捕捉到了什么。
苏吾慢慢站起来,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大约三四里外,有一片被冰霜覆盖的矮灌木丛。灵序感知穿过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不对。
怎么了?句芒问。
那边的灵序……是正常的。
句芒飘过去看了看,也愣了。
那片矮灌木的灵序结构完整,纹理清晰,没有被混沌侵蚀的痕迹。周围的灵序虽然也还残存着一些,但都带着一股死气,歪歪扭扭勉力维持。唯独那一小片,是正常的。
苏吾迈步走过去。
脚下的冰壳咔嚓咔嚓响,空气冷得吸一口肺都疼。六尾从岩石下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霜,跟了上来。
走了大约一炷香,苏吾到了那片矮灌木的边缘。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冰霜覆盖的枝条,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一头兽。
不,不能叫,叫更合适。
它趴在地上,体型比苏吾之前见过的任何异兽都大。牛的身子,但比牛宽了一倍还多,四条腿粗得像石柱,蹄子深深陷进冻土里。脑袋上长着四根角,不是牛角那种弧度,是直的,朝四个方向伸展,像四根短矛。
最怪的是耳朵。
猪耳朵。
又肥又大,耷拉着,偶尔抖动一下。
它闭着眼睛,呼吸很缓,每一次呼气都在面前凝出一团浓重的白雾。但它周围的灌木没被冻死,甚至还有些绿意,灵序从它体内缓缓辐射出去,维持着周围这一小片区域。
诸怀。句芒轻声说。
苏吾抬头看他。
《北山经》有载,北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鸣雁,是食人。就是这个。
苏吾盯着诸怀的脸看了一会儿。人目,没错,它的眼眶形状确实像人的眼睛,不是兽类那种侧置的,而是朝前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做梦。
苏吾蹲下来,伸出手,把灵序感知贴了过去。
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这不可能。
句芒飘过来:怎么了?
它的灵序,苏吾的声音有点发干,是完整的。不是修复过的完整,是它自己的灵序,从头到尾,没有断裂,没有粉碎,也没有墨烛的标记。
什么?
苏吾又确认了一遍,手指微微发抖。
穷奇的灵序被混沌彻底粉碎,靠混沌之气驱动活着。白于山总阀的内层环被墨烛标记渗透,运转不畅。整个北山经的灵序环境烂成了一锅粥,混沌之气浓度是西山经的十倍。
但这头诸怀,灵序完整。
甚至可以说是稳定。
在方圆百里最烂的环境里,它维持着一小片正常的灵序区域,就像暴风眼中间的那一小块晴天。
让我看看……苏吾喃喃着,把灵序感知再深入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