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猼訑走后第二天,苏吾发现了一个问题。
雾没有散。
他帮猼訑理了灵序,海风稳定了,按说雾气应该变淡。实际上也确实在第一天淡了不少,能见度从三四步恢复到了七八步。但到了第二天,雾气又重新聚拢,又回到了三四步的能见度。
不应该啊。苏吾蹲在地上,手按着地面感知。
你觉得应该怎样?句芒问。
猼訑是网结,我修了网结,海风稳了,雾就该散。现在又回来了,说明......
说明什么?
苏吾站起来,看着四周灰蒙蒙的雾。他之前一直以为雾是灵序蒸发的产物,海水和陆地的灵序浓度差导致蒸发,蒸发形成雾。但如果只是蒸发的话,猼訑的灵序修好了,海风节奏正常了,蒸发量应该趋于稳定,雾应该慢慢消散才对。
除非。
雾不只是蒸发。苏吾说。
继续。
雾本身有问题。他伸手在面前的空气里抓了一把,雾气在掌心聚拢又散开,这雾气里有灵序,我之前就知道。但现在我想的是......如果雾气里的灵序本身是碎的呢?
句芒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意思?
水汽有灵序。海水蒸发变成水汽,灵序跟着上去。正常情况下,水汽升到空中会凝结、会下雨,灵序跟着水一起回到地面,循环往复。但如果......苏吾停了一下,如果水汽里的灵序断了呢?
断了会怎样?
不会凝结。苏吾看着掌心的雾,灵序是水汽凝结的锚点。灵序在,水汽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变成雨落下去。灵序断了,水汽就不知道了。它就一直在空中飘着,散不掉,也落不下来。
他说完这段话,自己愣了一会儿。
句芒的声音变得很轻: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在国图修过一本明清时期的地方志。苏吾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那本书里记了一个事:东山经沿海某地,自某年起大雾三年不散,渔民无法出海,庄稼颗粒无收。当时的人以为是天谴,杀猪宰羊祭海神,没用。
然后呢?
没有然后。那本书是残本,后面的页缺了。苏吾搓了搓手指,我当时修那本书的时候就在想,三年不散的雾,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我觉得我知道了。
他看着四周的雾。之前在国图以为是一个地方的怪事,现在他站在这雾里,才知道这不是怪事,是灵序断裂的后果。
所以这雾不是一两年的事。苏吾说。
从灵序断裂开始就有了。句芒的语气沉下来,东山经的海陆灵序链断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日月灵序紊乱只是表象,根源在海底灵序链。链断了,水汽灵序跟着断,雾就散不了。
多久了?
不知道。几百年,也许更久。
苏吾靠在石头上,看着雾。
他想起了那本地方志里的一句话。写那本书的人没有用这个词,他用的是雾锁东山,岁岁如是。岁岁如是。一年又一年,都是这样。
几百年。苏吾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他在国图修古籍的时候,几百年只是书页上泛黄的墨迹,是史书里轻描淡写的一行字。但现在他站在这雾里,这几百年忽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是每一口呼吸里湿润的灵序,是衣服上永远晒不干的潮气,是一代又一代人抬头看不见太阳的日子。
他以前修书的时候,总觉得古人夸张。什么三年不雨,什么大雾弥月,哪有那么夸张。现在他知道了,不但不夸张,可能还写轻了。
那些渔民呢?苏吾问。
什么渔民?
那本地方志里写的渔民。雾三年不散,他们怎么过的?
你问我?我又没看过那本书。
他们可能搬走了。苏吾自言自语,也可能没搬走。也可能一代一代就在这雾里打鱼,看不见太阳,分不清白天黑夜,就这么过了一辈子。
句芒没说话。
苏吾低头看了看六尾。她还枕在他腿上,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左耳竖着,偶尔会颤一下。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如果这雾散了几百年都没人管,那得有多少东西在雾里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