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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不算冷,甚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三殿下真是忧国忧民。”
三皇子温和道:“大宁有事,身为皇子,自当尽心。”
“说得好。”沈砚点了点头,“只是臣有一点想不明白。”
“什么?”
“前几日黄沙岭遇袭时,殿下在哪儿?”
这一句来得突然。
偏殿里不少人都怔了一下。
三皇子神色微敛:“沈大人这是何意?”
“没别的意思。”沈砚笑了笑,“臣只是忽然想起,二殿下带着辎重在黄沙岭被千骑截杀时,靠的是自己带的兵、自己垒的墙、自己扔的雷,才把这批军需保下来。”
“那时候,没人说要派什么督护使。”
“如今仗打赢了,节点跑顺了,折银票也卖动了,殿下倒突然想起,后勤线需要有人来‘补强’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仍旧不急不缓。
可每一个字,都像在轻轻剥三皇子那层“我是来帮忙”的皮。
三皇子眸光一沉,却仍稳着声音:“正因黄沙岭之险,才更说明护送不可再只凭一时侥幸。”
“侥幸?”
沈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轻轻重复了一遍。
“殿下是说,靠水泥垒阵、靠节点接力及时把军需送到、靠二殿下临阵决断、靠雷火把蛮骑炸退,这些都叫侥幸?”
三皇子顿时一滞。
他说的是护送之险,不是要贬黄沙岭一战。
可沈砚偏偏把“侥幸”两个字拎了出来,往那场刚刚让大宁上下热血未凉的战功上那么一搭,味道立刻就变了。
果然,兵部尚书脸色先沉了一分。
黄沙岭那一仗,是兵部这阵子最提气的一口血胜。
谁敢说那是侥幸,兵部第一个不痛快。
三皇子也意识到自己这词失了半寸,立刻道:“本宫并非此意,只是……”
“臣明白殿下的意思。”沈砚直接接了过去,“殿下是觉得,这条线如今太重要,重要到皇子也该往里伸一手。”
这句话,便不再是剥皮。
是直接掀桌布。
三皇子眼底那点温润,终于淡了。
“沈大人未免太多心了。”
“是么?”
沈砚抬手,从兵部尚书手里接过那份名单,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
“那臣再看看。”
“河阳仓,北上最要紧的第一处州界大仓,殿下的人要去。”
“中段枢纽,所有重料和军粮换接的心口,殿下的人也要去。”
“换马总点,轻骑与绝密运件最密的那条快线,殿下的人还要去。”
“甚至连极密军械转运都想顺手护一护。”
他说着,抬起头,似笑非笑。
“臣书读得不算多,但也知道一个词。”
“这不叫补强。”
“这叫一口气往别人心口上钉钉子。”
偏殿彻底静了。
谁都没想到,沈砚会把这层窗户纸捅得这么直接。
三皇子脸上的温和终于有些挂不住。
“沈大人,你若对本宫有成见,大可直说。可你不能因为自己握着后勤,便把一切关乎军需防卫的建言,都说成是别人要夺权。”
“臣当然不会把一切建言都说成夺权。”
沈砚把名单往案上一放,声音也终于冷了下来。
“但臣会分辨,有些建言,是来补漏洞的。”
“有些,则是想把刚刚理顺的命线,重新搅成谁都能伸手、谁都能扯皮、谁都能摘功的烂摊子。”
“臣拼命把节点责任切开,就是为了让每一段只听一条令,出了事找一个人。”
“殿下如今空降几位督护使过去,今日说只管护运,明日便会说军情紧急需越权调车,后日又会说绝密军械需额外护送另走旁线。”
“到时候,节点还叫节点么?”
“那叫两头都能发号施令的泥塘。”
兵部尚书听到这里,眼神终于彻底沉了。
因为这正是他方才最难出口、却又最怕发生的地方。
三皇子不怕后勤乱。
他怕的是自己手根本伸不进去。
而一旦伸进去,这条原本已经被人头和密符钉稳的线,便真的会多出第二道权柄。
那才是大乱的开始。
老皇帝一直没出声,只听着。
可听到这里,他眸底那点原本半遮着的冷,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他当然看得懂。
因为他本就是那张龙椅上最懂“借名义伸手”的人。
三皇子今日这一套,若放在平时,也许还能叫“皇子思国事”。
可放在眼下,放在北境命线刚刚跑顺、皇权又病中不稳的时候,便显得太急,也太贪。
沈砚却没有继续往死里压,只是缓缓拱手,朝老皇帝一礼。
“陛下。”
“臣今日不在这里争什么‘三殿下有心还是无心’。”
“臣只请陛下记一句。”
“北境后勤现在怕的,不是人少,而是手杂。”
“谁敢在这条线上,再开第二道口子,谁便是在拿前线和大宁,给自己做局。”
“臣不能退。”
他这一句说完,偏殿里便再没有谁能轻易接话。
因为他把事情说到了最根上。
现在争的,已不是要不要护运。
而是谁想借护运之名,重新把手伸进后勤大权。
这不是暗战了。
是皇子,第一次真正当着满朝心腹的面,把野心往实务命脉上压。
老皇帝缓缓抬手,止住了偏殿里那股越来越绷的气。
他看了一眼三皇子,又看了一眼案上那份名单,最后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此事,先不定。”
“兵部把名单留下。”
“三皇子退下。”
三皇子脸色微僵,显然没料到老皇帝会这样硬生生按住。
可他终究不敢在此刻再争,只能拱手低头。
“儿臣遵旨。”
说完,他退了一步,眼底那层温和已淡得几乎不见。
偏殿里众人都明白,这一局还没完。
今日按下,不代表三皇子会就此收手。
恰恰相反,这意味着皇子入局,已不再是前几日那种夜访侯府、暗摸边防的隐线。
而是开始真正走到明面上,直接冲着后勤总权来了。
议事散后,沈砚拿着那份名单,走出偏殿。
外头风有些凉。
兵部尚书跟出来,脸色仍旧不好看,走到廊下才压低声音道:“我方才不能当场驳死,不是看不出门道。”
“我知道。”沈砚道。
兵部尚书叹了口气:“三皇子这回借的是边关防卫的名,换谁都不好一口掀回去。陛下今日按下了,可若拿不出更硬的理由,这事后面还会有人再提。”
沈砚捏着那份名单,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那就不给他们第二次往上提的脸。”
兵部尚书一怔:“你想做什么?”
沈砚抬眼,看向长廊尽头那片沉沉宫墙,声音很淡。
“他们既然敢把手伸到这条线上。”
“我便先把这只手,连着手腕一起剁出来,摆到朝堂上给所有人看。”
这话说得极轻。
可兵部尚书听完,后背都微微一凉。
他忽然意识到,三皇子今日这番试探,怕是非但没能撬开后勤的口子,反倒要逼得沈砚下一步出手更狠。
而那一狠,多半就不止是驳回一份名单这么简单了。
长廊外,宫风掠过,吹得檐下灯影轻晃。
夺嫡的刀,终于不再藏在袖子里。
而沈砚,也已经看清了这只从皇子袖中伸出来的黑手,下一步该砍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