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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草库。”
“今夜别的地方乱得再好,都只是乱。”
“真想让北蛮后半夜发疯,必须把这两处炸开。”
这几句话说得很平,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比风雪还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帅帐一炸,是打主心骨。
粮草库一炸,是断后头那口熬冬的命。
这不是袭营。
这是奔着把拓跋烈这一围彻底掀翻去的。
沈砚看向最前头几名敢死队领头。
“这几枚大雷,不许提前乱用。”
“除非你已经摸到该摸的地方,或者前头别的火都点起来了,营盘已经乱到遮不住。”
“谁要是图省事,拿它去炸几顶普通帐篷,我回来先把谁腿打断。”
一名领头老卒上前一步,抱拳低声道:“沈大人放心,弟兄们今晚就算把命丢在里头,也会把雷扔进该扔的地方。”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把那枚大雷递了过去。
“那就记住。”
“你扔出去的,不只是一个雷。”
“是整座雁门关后头能不能少死很多人的命。”
老卒双手接过,指节都绷得发白。
随后,一枚枚特制震天雷被分下去。
分给的是最敢死、也最稳的几支小队。
有人把它贴身绑好,有人塞进专门做出来的背架中,还有人直接裹进厚布,防着途中磕碰。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背上的东西,今夜很可能会把自己和敌营一起送上天。
可没人退。
风雪越来越紧,校场上的暗灯都被吹得明明灭灭。
特训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终于停下。
三千死士重新整队时,已和最初立在那里时完全不同。马蹄包裹妥当,甲片不再作响,掌心雷和大雷分配清楚,燧发枪、短火筒、火油和刀弩也各归其位。每一队都知道自己该往哪边切、先点哪一处火、遇见什么风该怎么改路。
所有人都不再只是“敢死”。
而是真的变成了一群准备摸进十万大营里点火的幽灵。
——
临行前,整座雁门关忽然安静得出奇。
城门下没有聚太多人。
这种事,越少人看,越不容易乱。
可该来的人都来了。
萧清棠一身黑甲,外头罩着不起眼的灰黑披风,腰间长剑压得极稳。她今夜没有穿那身太亮的银甲,连发间都只用一根皮绳束紧,整个人像一柄刻意藏了锋的刀。
她的战马也已处理妥当,蹄裹厚布,鬃尾束起,连马鼻都套了软皮罩。
顾川、曹震、赵承、冯虎等人各自领队而立,黑压压三千人排在城门后,像一片沉默的潮。
没有人高声说话。
也没有谁故意喊什么誓词。
因为到了这一刻,任何豪言都显得多余。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城外北地最深的寒。
沈砚站在萧清棠面前,手里却没有拿图,也没有拿账册。
他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护身符。
是极普通的样式。
外头用深色旧布缠着,边角甚至不算精致,像是临时叫人缝的。可拿在手里时,却能感觉到里面塞得很实。
萧清棠看到那东西,微微一怔。
“这是?”
“护身符。”
沈砚答得很自然。
“别问哪来的,也别嫌它土。”
“我知道殿下上阵不信这些,可今晚你得带着。”
他说着,直接将那枚护身符塞进她手里。
掌心相碰的那一瞬,萧清棠只觉得他的手还是热的,而自己的手却凉得厉害。那一点温度一碰上,竟让她心口都跟着缩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那枚护身符,又抬眼看他。
平日里这个人最爱贫嘴,什么话到了他这里都能拐个弯把人逗急。可这会儿,他反倒没说什么花话。
也正因为没说,才更重。
“你……”
她张了张口,后半句却没出来。
因为这时候,说“我会回来”像空,说“你等着”又像轻。
反倒是手里这一枚小小护身符,实在得让她眼底忽然热了一下。
沈砚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今夜什么都别多想。”
“进去,点火,活着回来。”
“其他的,等你回来再说。”
萧清棠握紧了那枚护身符。
手指一点点收拢,像是把什么也一并收进了掌心里。
她深深看了沈砚一眼。
这一眼很长。
长到像把白日里城头的血火、昨夜帐中的低语、眼前这场九死一生的夜袭,全都压进了目光里。
然后,她没说儿女情长,也没说什么必胜之语。
只是翻身上马,坐稳之后,垂眼看着他,低声道:“等我回来。”
沈砚抬头,与她对视。
“我等着。”
就这一句。
再无多余。
城门后的三千死士,都把头压得很低。
没人敢多看。
可也没人能真的不动容。
因为他们都知道,今夜这一去,走进的不是功名路。
是火海。
而城门,终于在呼啸北风里,无声无息地开出了一条缝。
不是正门。
是最隐秘的一道侧门。
厚重门板缓缓挪开时,外头的风雪立刻挤了进来,像有无数冰冷的手一把把往里抓。黑夜沉得没有边,远处北蛮大营的火光只剩一点点模糊的暗红,像天尽头悬着的鬼眼。
萧清棠抬起手。
没有高喊。
只是一挥。
下一瞬,最前头数百骑便像黑水一样,顺着门缝无声滑了出去。
马蹄裹了布,踩在雪地上几乎不留半点响。后面的步骑混编死士也紧跟而出,一股接一股,沉默、紧凑、迅捷。所有人的披风、甲胄、刀弩与雷火,都被夜色和风雪一点点吞没。
远远看去,他们不像军。
像一群从雁门关里悄悄流出去的黑色幽灵。
常福站在门后,眼睁睁看着那一片片人影融进风雪,喉头发紧,连平时最会贫的嘴这会儿都一句话说不出来。
老张头抱着空了大半的雷箱,手心全是汗,半晌才嘶哑着挤出一句:“东家……这回要真烧起来了……”
沈砚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门后,望着那道越来越细、越来越深的黑色洪流,一直看到最后一匹马的尾影也被风雪彻底吞没。
城门还没关。
冷风顺着门缝直灌进来,把他袍角和发梢都吹得微微发动。
而他的眼神,比夜更沉。
今夜之后,雁门关外那片十万大营,将不再只是围城的营。
它会变成一张真正被点着的网。
只是此刻,火还未起。
风雪仍旧在吹。
三千大宁最精锐的战士,已经带着掌心雷、火油、燧发枪和那几枚足以把帅帐与粮草库一并炸上天的特制震天雷,悄然滑入了无边夜色。
一场将要震惊天下、也将把大宁国运重新掰向另一面的火烧连营,终于在这片呼啸北风之中,缓缓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