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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清晨,雁门关的风已经没了前几日那种要把人骨头都刮透的狠劲。
可城头上的兵卒一个个站得比平日还直。
原因很简单——京城来人了。
不是普通军报,不是补给车,也不是哪一路州府送来的劳军薄礼。
是朝廷的班师诏书。
那队人马抵达雁门关时,天边才刚泛起一层白。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内侍,披着厚裘,怀里抱着一只明黄缎封的诏匣,后头跟着数十名禁军与礼部官员,车驾虽不算铺张,可那股子“这是圣意亲至”的气派,却一点没少。
城门一开,赵承亲自带人迎了出去。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眨眼便从南门传到了中军营,再从中军营滚到了整座雁门关。伤兵营里正换药的、工坊里正敲铁的、城头巡防的、后仓盘点军粮的,全都忍不住往外看。
这些日子,他们守住了城,打退了北蛮,甚至还亲眼见着那十万王庭主力灰头土脸滚回了草原。可说到底,边关再热血,也得等京里一句话。
如今这句话,终于到了。
沈砚接到消息时,正在后仓和老张头核最后一批火药件的封存。
常福跑得气喘吁吁,差点在门槛上摔个狗啃泥。
“少爷!少爷!”
“宫里来人了!”
沈砚头也没抬,把手里那份清单又看了一遍,才淡淡道:“你喊得跟咱家作坊炸了似的,我还以为拓跋烈回头给我送锦旗来了。”
常福一噎,随即压着兴奋道:“不是锦旗,是圣旨!明黄的!亮得跟金元宝似的!”
老张头在旁边搓了搓手,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东家,这回总该封个大的吧?”
沈砚把清单合上,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按理说,怎么也该把‘败家子’三个字从族谱上先划了。”
常福乐了。
“那可太难,您这名号在京城太响,没准得先立碑。”
“滚。”
沈砚笑骂一句,转身便往中军帐去。
——
中军大帐今日比平时更肃整。
礼部来的官员已在一旁候着,传旨内侍捧着诏匣,神色郑重。萧清棠一身正甲,立在主位左侧,伤势虽未全愈,可那股子锐气半点没减。沈砚进帐时,她正偏头看过来,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亮。
“你慢了。”
“臣得先确认昨夜封仓没被老张头把火药当宝贝抱着睡。”
沈砚走到她身侧站定,朝上首拱了拱手,“让公公久候了。”
那传旨内侍连忙还礼,态度比初来时恭敬了不止一分。
“沈大人言重,奴婢奉旨宣诏。”
他说完,展开圣旨,帐中所有将校随即跪下。
内侍深吸一口气,扬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边警骤急,雁门危殆,北蛮大单于拓跋烈率众南逼,志在鲸吞。危难之际,二公主萧清棠临危受命,统军拒敌,血战不退;户部员外郎沈砚运筹帷幄,整饬后勤,督造雷火,筹策定局。二人同心,保我关城,挫敌锋芒,继而乘势夜袭,焚其粮草,折其王旗,遂使蛮军溃退,社稷得安,朕心甚慰。”
帐中一片安静,只有内侍念诏的声音一字字落下来。
沈砚低着头,面上平静,心里却已经开始替某些人算账了。
“……着,晋沈砚为户部左侍郎,兼内廷军械总管,总理火器督造、军械定制与后续转运核验诸务;赐紫金鱼袋,赏银万两,锦缎百匹,御赐府邸修缮之权。”
常福跪在后头,听到“户部左侍郎”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下,差点没当场把头抬起来。
左侍郎!
从员外郎直接跳到这个位置,这不是升官,这是拿梯子直接把人抡上去了。
可诏书还没完。
“……着,二公主萧清棠暂领协理北境军务之权,统筹雁门、云泽、朔北一线军备整饬、边墙加固、巡防轮转之事,俟边防安定,再返京述职受封。”
赵承等将校听到这里,心头都猛地一震。
协理北境军务。
这已不是单纯奖一场功,而是朝廷明明白白承认了二公主在北境的实际统兵地位。
内侍继续念道:
“……北境虽捷,边防不可一日无备。着沈砚、萧清棠安顿防务,整肃边军,妥定后勤巡防诸事后,即刻率亲兵返京述职,不得迟延。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帐中众人齐声领旨。
“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
内侍合上圣旨,脸上也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
“二殿下,沈大人,恭喜。”
萧清棠起身接旨,眉眼沉稳,只淡淡道:“有劳公公一路辛苦。”
沈砚则接过另一道封赏文书,先看了一眼,随即轻轻啧了一声。
萧清棠侧目:“怎么,不满意?”
“满意。”沈砚低声道,“就是忽然觉得陛下这诏书写得很有水平。”
“哪里有水平?”
“前半段给足了脸,后半段四个字——即刻返京。”
他把文书合上,眼里笑意淡了些,“这不是单纯叫咱们回去领赏。”
萧清棠看着他,眸光微凝。
“我知道。”
帐中人多,两人没再多说。
可彼此都明白,这道班师诏书来得这么快,不是因为京中只顾着欢庆。
而是因为雁门关打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朝廷必须立刻把他们召回去。
边关的刀暂时收了鞘,京城那盘局,却显然已经等不及了。
——
圣旨既到,雁门关随即大办祭奠与庆功。
这种事,边军自有边军的章法。
午后,关中空地上摆开长案,案上不是歌舞酒肉先行,而是先立了灵牌。
那些守城战死的、夜袭未归的、前后数战埋在关外风雪里的将士姓名,一块块写上去,列得笔直。纸钱、清酒、热肉、军刀,一并置于案前。
寒风吹过,灵幡轻晃,整座雁门关先安静了下来。
赵承带着众将先祭。
萧清棠执香在前,沈砚在侧,身后是雁门关所有能站着的军卒。没有人吵,也没有人故作悲声。三炷香插进炉中后,酒水泼地,许多老兵只是低着头,眼眶发红,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们不是没赢。
可越是赢得大,越记得是谁没能看见今天这场班师诏书。
祭奠过后,才是庆功。
这回的庆功倒是热闹了许多。
大锅热肉一锅接一锅地抬出来,粗瓷海碗里酒气冲天。前几日还绷得像弓弦的边军,这会儿总算敢真正放开笑一笑、骂一骂。有人拍着桌子讲夜袭时哪匹疯马差点把自己撞成两段,有人吹嘘自己在城头一雷炸飞了几个蛮子,还有人抱着酒坛子直喊“沈大人再给咱们造几门天雷大炮,俺也去草原上逛逛”。
常福最能趁热闹,端着大碗在人堆里钻来钻去,逢人就说:“看见没?我家少爷现在是侍郎了!以后骂人得带官职,叫‘左侍郎大人’!”
立刻便有人起哄。
“那你呢?”
“我?”常福挺起胸膛,“我自然是左侍郎大人的头号亲随,兼雷火搬运总管,简称——总管常爷。”
这话引得满场大笑,连沈砚都抬手拿酒碗砸了他一下。
“你再多喝两口,明日就让你兼任刷马桶总管。”
笑声里,边关连日死战积下的那股沉重,总算被冲淡了几分。
可沈砚心里并没真松下来。
因为庆功归庆功,边关不是戏台子,打完一仗更不是把帅旗一收、酒一喝便算结束。
他们要走,雁门关就必须真正做到——即便少了他和萧清棠,也一样稳。
于是,庆功过后第二日开始,沈砚便又扎回了他最擅长的事里。
——
“先把巡防改了。”
“不是按旧例三班轮守,是按节点分区。”
“南坡主道、瓮城前口、偏西两道山线、后仓、军械库、北哨烽台,全部独立成点。”
“每个点设主责、次责和交接时刻,谁当值、谁巡路、谁领火器、谁领军粮,全写死。”
雁门关议事厅里,沈砚拿着炭笔,在一张重新绘过的边防图上飞快落线。
赵承、冯虎、顾川、曹震等人围了一圈,眼睛一眨不眨。
这几日他们已经被沈砚练出来了,知道这位沈大人每次一画线,不是在摆花样,而是在往边军命上系绳子。
沈砚继续道:“巡防不再是一整队人走一整圈,太笨,也太容易一处松了全处松。”
“改成短程接力。”
“一刻一报,三刻一巡,夜里加倍。哪一段出问题,先追主责,再追上一段交接。”
“东西压着找本站,哨口漏了找当值,谁也别想着打哈哈混过去。”
他一边说,一边又在图上圈出几处哨点。
“火器也不能像以前一样锁死在库里。”
“掌心雷分批存,不集中堆。南段、瓮城、偏坡、内门,各留固定数额。”
“燧发枪暂时还少,优先给三处最容易点杀敌将的高位。”
“短火筒按斜角火力点摆,不准乱借,不准乱调。”
老张头站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胡子都抖。
“东家说得对,这些玩意儿若还按旧仓房一股脑堆着,真打起来搬都搬不及。”
“还有水泥。”沈砚道,“裂墙不是补完就算,得设检点日。每三日查一次冻裂,每五日补一次关键承力点。边墙转角、瓮城内侧、门脚受力位,列入固定检修册。”
赵承这会儿已不是最开始那副“边关老将听文臣指点”的神情了,反而越听越服。
因为这些东西一旦按条理立下来,雁门关就不再只是靠几个悍将和一时士气撑着。
它会变成一套自己能转起来的东西。
沈砚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来。
他怕的是人一走,旧毛病就死灰复燃。
所以他连后勤线也重新梳了一遍。
“六合商盟和驿道并轨线,雁门关不许断。”
“以后北段补给按旬报,不按拍脑袋。军粮、水泥、火药原料、冬衣、药材,全部分轻重缓急,列成标准补给单。”
“哪一州什么时候该发,哪一驿什么时候该交,照旧节点责任制。”
“谁敢再拿‘天寒路难’当借口糊弄,河阳仓那颗脑袋,就再给我挂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