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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不是吓。
是熟悉。
因为他们都知道,沈砚真干得出来。
接下来整整两日,沈砚几乎把自己掰成了三个人用。
白日里盯巡防、盯火器点位、盯仓储交接;下午去城头复查水泥加固和斜坡拒马重布;晚上再和赵承等人一条条对新的边关日常规程。
到最后,甚至连谁值夜时能直接动用几枚掌心雷、谁有权临时开短火筒库、哪一路烽燧若被切断后该由哪一个偏哨顶上,他都写成了明白章程。
常福看得头皮发麻,偷偷跟老张头嘀咕。
“少爷这哪是交接边关,这是恨不得把雁门关做成一个会自己喘气的铁王八。”
老张头深以为然。
“你还别说,真让东家这么整下去,往后蛮子再来,怕得先磕三个头问路。”
——
另一边,萧清棠也没闲着。
她的交接比沈砚更直接。
在边军看来,规矩是一回事,主将是谁、刀指向哪,往往更是一回事。
第三日,她在校场召集雁门关及周边各营主要将校,当众交接兵权。
赵承、冯虎、曹震,以及几名这段时日真正经了血战、靠得住的副将,全部在列。
校场风大,军旗猎猎。
萧清棠站在高台上,披甲执剑,伤未痊愈,气势却仍压得满场人不敢乱喘一声。
“朝廷诏命已到,我与沈砚将返京述职。”
她开口便直入正题,没有半句废话。
“北蛮虽退,边患未绝。”
“从今日起,雁门关及北段巡防,暂由赵承总摄,冯虎主南段兵务与城防加固,曹震主夜哨、斥候与偏线巡缉,顾川协理火器调用和禁军留驻训练。”
几人同时抱拳领命。
可真正让所有人心头一紧的,是她后面的话。
萧清棠目光一一扫过台下众将士,声音冷得像北地雪刃。
“我走之前,留三条死规矩。”
“第一,军需、火器、后勤章程,谁敢私改、私扣、私吞,斩。”
“第二,敌情上报与巡防交接,谁敢迟报、瞒报、拿人命糊弄,斩。”
“第三——”
她顿了一下,剑锋猛地一转,直指北方。
“谁敢因为北蛮暂退,便生怠慢之心,坏我边关军纪,坏我雁门关这场血战拼出来的命,照样斩。”
最后一个“斩”字落下时,校场上几乎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萧清棠不是在说虚话。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真会回来砍人的。
赵承带头单膝跪地,沉声应道:“末将谨遵殿下军令!”
其余众将紧随其后,甲叶碰地,响成一片。
“谨遵殿下军令!”
沈砚站在校场侧后,看着这一幕,眼里倒带了点笑。
“你这三条规矩,挺适合挂在城门上。”
萧清棠下台后瞥了他一眼。
“怎么,你嫌我太凶?”
“没有。”沈砚认真道,“我是觉得凶得很有边关特色。”
“少贫。”
“我这叫夸你。”
萧清棠嘴角轻轻动了动,到底没压住那点笑意。
她很清楚,这一趟回京,刀口便要从边关换到朝堂。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更得把北边这一摊子彻底钉死。
让她和沈砚即便离开,雁门关仍旧是一根扎在北地风雪里的钉子。
——
返京前一日,整个雁门关几乎都知道,殿下和沈大人要走了。
这种消息,在边军里从来压不住。
于是第二日清早,天还没大亮,南门内外便已站满了人。
没有谁下令让他们来送。
可几乎所有能站着的将士,都来了。
伤兵拄着拐来的,后仓杂役拍着灰来的,工匠把铁锤往腰后一插就跑来的,城头值夜刚换下来的,连炊事营里满身肉味的伙夫都裹着袄子挤到了人群后头。
队伍不算太大。
沈砚和萧清棠此次奉诏返京,不可能带着整座边关上路,只点了最核心的一批亲兵、禁军护卫、常福、老张头和少量负责押运文书、图册与火器样件的人。
几辆马车,数十骑,算不上浩荡。
可城门前那股送行的阵仗,却比许多凯旋班师都更热。
赵承、冯虎、曹震、顾川等人立在最前。
他们昨夜便将所有后续交接再核了一遍,此刻再无公事,只剩送行。
赵承先上前一步,朝萧清棠重重抱拳,又朝沈砚一礼。
“殿下,沈大人。”
“北境这边,末将等会守住。”
冯虎嗓门大,眼圈却比谁都红。
“您二位放心回京。”
“哪天再有蛮子敢来,咱们就按沈大人留下的章程,狠狠干他娘一顿。”
顾川则压低了声音,对沈砚道:“大人,京里比边关更难缠。您……万事小心。”
沈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们也是。”
“边关这边,我留的不是纸,是命。”
“别让我回头再来收你们烂摊子。”
顾川咧嘴一笑。
“属下不敢。”
城门缓缓打开时,外头天色正亮。
北地的雪光照在关城上,把那一层层补过的水泥灰、炸裂后重修的女墙和重新立起的拒马都照得分外清楚。
这座城,几日前还是绝境孤城。
如今却像真被他们从死人堆里拉了回来,重新长出了骨头。
萧清棠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只是左肩微微一顿,很快便稳住了。沈砚也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
看城头,看瓮城,看后仓,看那些自己画过图、埋过雷、算过补给、亲手一点点磨出来的章程与器械。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段边关剧情,到这里便算收住了。
北边的风雪,暂时停了。
可停的只是明刀。
回京之后,等着他们的,是另一种不见血却比北地更容易要命的局。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先喊了出来。
“恭送殿下!”
紧接着,又有人扯着嗓子吼。
“恭送军神!”
这两个称呼像火一样,一下便点着了整座南门。
“恭送殿下——!”
“恭送军神——!”
“军神!”
“军神!”
“殿下万胜!沈大人万胜!”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南门城砖都震下来。许多人喊到后头已不是规整的词,只是在一遍遍地喊,喊他们守住边关,喊他们把北蛮打退,喊这一场血战里最该被记住的名字。
常福骑在后头,听得胸口都快炸开了,努力绷着脸,嘴角却还是疯狂往上跑。
“少爷,您现在真成军神了。”
“回头京城那帮人若还敢叫您败家子,奴才先替您抽他们。”
沈砚没回头,只笑骂一句。
“你先把自己骑稳,别在雁门关门口摔下来给我丢人。”
队伍终于动了。
马蹄踏出城门,压过冻土与薄雪,朝南而去。
城内将士却没有立刻散。
他们仍站在原地,看着那支并不算庞大的队伍一点点远去。
萧清棠骑在前头,背影笔直,像一杆被风雪磨过却仍不肯弯的枪。
沈砚在她稍后一线,披着厚氅,腰背不松,眼神却一直望着前方。
他们都没有回头太多次。
因为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做的都做了。
离开边关,从来不是退。
是换一个战场。
走出一段后,沈砚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雁门关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远了,城墙高低不一,补丁似的灰白水泥和旧砖并在一处,不算漂亮,却很结实。南门口那一片黑压压送行的人影还没散,远远看去,像整座城都还立在那里,替他们送这一程。
沈砚望着那座城,眼底神色缓了一瞬。
这座城,是他亲手从绝境里拉回来的。
也是他真正把“纸上的东西”变成了“能护住人命的东西”的地方。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便重新转回头,望向南边驿道尽头。
北边风雪已暂歇。
京城里那场看不见刀锋的血雨腥风,却显然已经在等着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