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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外,就是一条旧官道岔线。
只要出去了,天亮前便有机会彻底脱身。
城中此刻还未真正大乱。
宫中太和殿的结果,多半还被锁在宫墙之内。百姓仍在守岁,酒楼里还有零零碎碎的猜拳与笑声,远处偶有爆竹炸响,倒更衬得这条越走越偏的西城巷子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
裴应狐一路没说话。
走得也不快。
太快,像逃。
太慢,又像等死。
他只是稳稳地走,边走边听。
听风,听巷,听屋脊与转角后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呼吸与脚步。
越是如此,两名死士心里便越发绷紧。
高瘦那人终于低低道:“先生,您怀疑后头有人?”
“不是怀疑。”裴应狐声音很轻,“是一定有人。”
“那为何不换路?”
裴应狐抬眼看了看前方逐渐荒僻下去的巷口,淡淡道:“因为现在换哪条路,都一样。”
他很清楚,沈砚不是那种赢了太和殿之后,会舒舒服服等明日再来收尸的人。
若自己是沈砚,今夜入宫前便一定会把宫外所有值钱的尾巴一并盯死。
自己能想到留暗道,对方也一定能想到堵暗道。
差别只在于,哪条暗道堵得更死,哪条暗道还可能有一线空当。
城西废渠,已经是他眼下能选的最隐蔽那条。
若这里也有网,那便只能认。
念头到此,裴应狐眼底反而更静。
快到西城时,城中灯火明显稀了。
前头是一片半废的旧坊,几间塌了半边的仓房,几堵被风雪打得发黑的旧墙,还有一条早不走人的小道,直往一处低陷下去的荒沟延伸。
废弃水渠的入口,就在那片荒沟后头。
那地方平时脏得很,积着污雪、烂草和枯枝,一眼看去,别说藏人,连野狗都嫌埋汰。
短壮死士先一步上前,踩了踩地势,又扒开一片半枯的芦草,露出底下一段塌陷下去的石沿。
“到了。”
裴应狐停住脚步,站在荒沟边,目光落在那一截黑黢黢的洞口上。
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一股陈年泥水与腐草混成的腥气。
看起来,就像他记忆里那样。
短壮死士已经半蹲下去,准备先下。
高瘦那人则回头扫了一眼来路,压低声音:“后头没动静。”
裴应狐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多看了一眼。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层。
下一刻,他眼神骤沉。
“不对——”
可这两个字刚出口,四周黑暗里,忽然亮了。
不是一点。
是一片。
荒沟两侧、旧墙之后、塌仓房上方、废渠另一头的断坡处,几乎同时燃起一团团火把。火光在风里猛地窜起,把原本黑黢黢的一片荒地照得通红,也把裴应狐与两名死士的影子,死死钉在了地上。
高瘦死士脸色骤变,手已本能按向腰间。
短壮那人更是瞬间起身,半步挡到裴应狐身前。
可火光亮起的同时,四周也跟着响起了一片极整齐、极冰冷的机括拉满声。
咔。
咔。
咔。
一架架连环弩,在火把之后抬起。
弩矢寒光,密密压成一圈。
前、后、左、右,连废渠洞口和头顶塌墙都没放过。
那不是十几张弩。
是至少数十张。
箭锋在火光里泛着蓝白冷意,齐齐对准了荒沟边这三个人。
别说冲,就是动快一步,怕都会被当场射成筛子。
裴应狐的瞳孔,终于狠狠缩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会撞网。
可他没想到,这张网会织得这样密。
不是守一头。
是把整条退路,连同四周所有可能的跃点、滚点、翻点,全一并封死。
这不是普通追兵。
这是专门等着毒蛇钻洞时,一把捂住七寸的猎人。
火把后的人群微微一分。
一道身影提着长刀,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刀上还有血。
不是刚杀完人的那种大片血迹,而是一路砍过来、半干半湿地挂在刀锋与护手上的血。灯火一照,竟带着点发黑的冷。
来人个子不算特别高,身板却结实,肩上裹着一件旧皮袄,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和气,只像是看见一条终于自己钻进瓮里的蛇。
韩六河。
他提着刀,踩着污雪和碎草,一步步走到火光最亮处,目光越过那两个已经绷到极致的死士,直直落在裴应狐脸上。
看了两息,他才咧嘴笑了笑。
“裴先生。”
“这大过年的,您不在大公主府里守岁,跑这臭水沟边上吹冷风啊?”
他嘴上说得像寒暄,手里的刀却半点没垂。
随着他这一句,四周火把又往前压了一圈,弩锋也跟着更低了半寸。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退路,彻底没了。
高瘦死士咬牙低喝:“先生,我拼一面——”
“拼不了。”
裴应狐终于开口。
他声音不高,甚至比方才更平静。
因为到了这一步,再慌也没意义了。
韩六河一听,乐了。
“还是先生明白。”
他把刀尖慢慢往地上一点,笑得更阴了些。
“我们东家说了,您这种人最会留后手。”
“狗洞、暗渠、水路、塌墙,能钻的地方您大概都留过几手。”
“所以今晚宫里头那边还没彻底见亮,我这边就先带人把京城所有见不得光的口子,挨个堵了一遍。”
“您猜怎么着?”
韩六河歪了歪头,像是当真很替他遗憾。
“还真就等着您了。”
裴应狐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那一层层火把、弩箭与早已站死位置的商盟暗卫,唇边竟也慢慢浮起一点极浅的笑。
“沈砚,果然舍不得我活到明天。”
“那当然。”韩六河咧嘴,“像您这么值钱的脑袋,哪能留到明天让别家惦记?”
说完,他手中长刀缓缓抬起,刀锋上的血在火光里一闪。
“裴先生,路呢,您是走到头了。”
“要不,自己挑个体面点的死法?”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
可谁都听得出来,体面只是嘴上说说。
真要动起来,眼前这几十张弩,不会给他留半点体面。
裴应狐站在废渠口,身后是腥臭黑洞,身前是火光如昼与箭锋如林。
他这一生算人、算局、算退路,最擅长的便是断尾求生。
可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这一次,尾是断了。
命,也没了。
四周风雪未尽,火把却把夜照得通红。
而这条曾搅得京城风云翻覆的毒蛇,也终于在城西这一处废弃水渠边,被死死逼进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