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沈砚那句话落下之后,水榭里像是连炭火都安静了一瞬。
窗外雪声细细,隔着玻璃与窗棂,显得很远。屋里酒香、茶香、暖意都还在,可空气却像一下子沉了下来。
四个人都看着他。
没有谁立刻开口说“荒唐”,也没有谁急着追问第二句。只是那四道目光,原本各有锋芒,此刻却都落得极深。
沈砚看着她们,忽然又有点想笑。
他以前总觉得,穿越这件事说出来,像精神病自首。尤其在大宁这种地方,你要跟人说自己不是这里的人,而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多半不是被当成妖孽,就是得先找个道士来镇一镇。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反倒没那么想糊弄了。
“你们既然都问到这里了,我若还说什么古书奇梦、神仙点化,连我自己都觉得敷衍。”
沈砚抬手替自己添了半盏酒,却没急着喝,只望着杯中微晃的酒液,声音低而平。
“我来的地方,不叫大宁。”
“叫地球。”
“那个地方,和这里不一样。很不一样。”
萧清棠眉心微蹙:“地球?”
“嗯。”沈砚点头,“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大到大宁放进去,只算其中一角。那里也有王朝兴替,有战争,有饥荒,有盛世,有无数聪明人和无数疯子。只是它比大宁……走得更远。”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几人。
“你们见过最高的楼,有多高?”
萧云昭先答:“京中望月楼,七层。”
沈砚笑了笑:“在地球,有楼能高到直插云里。不是木楼,也不是砖楼,是钢铁和石头堆起来的森林。站在楼下抬头,看久了脖子都疼,上面的人低头往下看,马车、行人、小摊,连蚂蚁都算不上。”
四个人都没说话。
萧明玥眸光微凝。
沈砚继续往下说。
“那里的路,不只是青石板路。城和城之间,有几千里长的铁轨,钢铁做成的巨兽在上面跑,不用马拉,不用牛拖,自己就能日夜奔行。今天在京城吃午饭,明天可能就到边关了。”
萧清棠下意识攥紧了酒杯。
“自己跑?”
“对,自己跑。”沈砚看着她,“比战马快得多,也稳得多,能一口气拖几百上千人,拖无数货物。你若把现在大宁所有最好的战马都拴上去,怕也追不上它。”
萧清棠眼里第一次露出近乎本能的震动。
她是带兵的人,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沈砚又抬手指了指窗外夜空。
“还有天上。”
“地球上的人,不只是站在地上看鸟飞。他们自己造出了铁鸟。几百人坐进去,像鱼入海、鸟入云一样飞在天上,跨山跨海,不过几个时辰。”
苏清漪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睫颤了颤。
“人在……天上飞?”
“嗯。”沈砚笑意很浅,“所以我以前总说,大宁现在最缺的,不是想象力,是见识。因为在我见过的那个世界里,很多你们觉得像神迹的东西,不过是无数代人把脑子、血、命和时间一点点堆出来的成果。”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下去。
“那地方还有一种东西,叫电。”
“像天雷,却比天雷温顺。它能点亮整座城,让黑夜如白昼;能带动无数机器,让成千上万人一天做完过去几个月的活;能把声音送到千里之外,让相隔万里的人像面对面说话。”
萧云昭眸底的震动已经越来越深。
她本就是几人中最擅长用脑子推演的人,所以也最明白,沈砚说的这些若是真的,意味着怎样一个已经超出时代边界的文明。
“还有海。”沈砚继续道,“地球上的船,比我现在在东南让人造的还要大得多。不是木船,是钢铁船。它能带着无数人横渡大洋,去到这个世界尽头。那里的火炮,一炮能轰塌城墙;那里的工厂,一天能吐出成千上万件器物;那里的书,不必一页页手抄,机器自己就能印。”
他停了一下,笑了笑,像在笑自己,也像在笑那个早已回不去的世界。
“那里的人,花了两千年,打过无数仗,死过无数人,踩过无数坑,才把文明堆到那个地步。”
“不是一直都光鲜。也有屠杀,有掠夺,有把人逼成鬼的时候。有的地方富得像天堂,有的地方却照样饿死人。可不管怎样,它终究比这里走得更远。”
暖阁里一片寂静。
最初那种近乎荒谬的感觉,此刻已经被一种更大的震撼慢慢吞掉了。
因为若是旁人来说这些,确实像说梦。
可说这些的人,是沈砚。
是那个写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诗、造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火器、画出世界地图、修出高炉、种出冬菜、拿现代商战把门阀打得满地找牙的人。
他一路走来的每一步,原本就处处都在证明——他和这个时代,不一样。
苏清漪最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所以你那些诗……”
沈砚沉默了一下,点头。
“很多不是我写的。”
这句话说出来时,他反倒比前面说地球、说高楼、说铁鸟时更平静。
“是另一个世界,无数真正的诗人、词人、文人写出来的。”
“我只是记得,然后拿来了。”
“还有很多策论、火器思路、商业手段,也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它们原本都属于那个世界,属于我前人几百年、上千年积攒下来的东西。”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自嘲似地笑了笑。
“说得难听点,我做的很多事,都是剽窃。”
“我不是大宁那个人人嫌弃的败家子,至少不完全是。”
“我只是一个机缘巧合,占了这副身子活下来的人。”
“真正的沈砚,早在你们看见现在这个我之前,就已经没了。”
这几句话,比前面所有那些“钢铁森林”“铁鸟飞天”的话,更让水榭里的气氛沉了下去。
因为前者是震撼,是不可思议。
后者,却是赤裸裸的孤独。
一个人,从另一个世界来,忽然落进完全陌生的王朝,顶着一个败家子的烂名声活下去,脑子里装着两千年的文明,却只能一点点藏、一点点改、一点点拿出来,还得装成若无其事。
苏清漪眼眶最先红了。
她向来最懂文章,也最懂人心,所以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听见了沈砚这几句轻描淡写后头压着的东西。
那不是炫耀。
是一个人背着整个世界的影子,独自走了太久。
“你……”她张了张口,喉咙却有点发涩,“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沈砚看了她一眼,笑意很淡。
“知道。”
“刚开始还会想,什么时候能不能回去。后来慢慢就不想了,因为回不去。”
“再后来事情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我忙着保命,忙着填窟窿,忙着跟这帮王八蛋斗,反倒没空一直想自己是谁。”
他说得轻松。
可越轻松,苏清漪眼里的湿意便越重。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时候沈砚明明就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说着最轻佻的话,眼底深处却总有一瞬像隔着很远。
不是他不肯靠近人。
是他本来就和所有人隔着一整个世界。
萧清棠没有像苏清漪那样红了眼。
她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忽然伸手,越过桌案,直接握住了沈砚放在桌边的手。
她的手一如既往带着练武之人的温热与力量,握上来时很稳。
“我不懂你说的那些天上飞的铁鸟,也没见过什么钢铁森林。”
她看着沈砚,眼神直得像一把不会拐弯的刀。
“可我知道一件事。”
“雁门关外下大雪的时候,是你和我一起站在城头上的。”
“我中箭的时候,是你替我按住伤口。”
“西直门外那夜,带着火器新军冲出去的,也是你在后头替我铺好的路。”
她手上微微用力。
“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那个和我一起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人。”
“这就够了。”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松下来的东西。
萧云昭静静看着两人,半晌之后,也轻声开口。
“难怪。”
“难怪你总像比这个时代站得高一些,又远一些。”
“难怪你看门阀、看朝局、看海、看边疆,眼光总不只落在眼前这一城一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终于把最后一块拼图放回原位的通透。
“你不是比大宁的人聪明一点。”
“你是背后站着另一个世界。”
说到这里,她看着沈砚,眸光比平日更柔也更深。
“那你非要把大宁推到那么高的地方,我也终于彻底明白了。”
“因为在你眼里,这个世界本来就不该只守着现在这点样子。”
沈砚点了点头。
“对。”
“我见过更高的东西,所以才知道,大宁还能走多远。”
“我不是神仙,也不是什么天命之人。我只是……看过答案的一部分。”
萧明玥一直没打断,直到此刻,才终于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最稳,却也最沉。
“所以你从一开始要的,就不只是赢一场夺嫡。”
“是。”
“你要的是把大宁,从这个时代里往前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