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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那几口听瓮被重新埋进土里后,要塞里反而比先前更安静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城头照常换岗,辎重营照常起火,医疗营那边照常有人哼哼唧唧地换药。巡逻路线没有改,内层守军该站哪儿还站哪儿,就连西侧那片前几日刚拿人命堵住的缺口,也只是照例往上添了两层木栅与土袋,谁都看不出底下已经另起了别的心思。
可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沈砚这回不是在堵。
是在请君入瓮。
入夜之前,内城一片靠近西侧内墙、又恰好压在听瓮判定位置上的空地,已经悄悄清空了。
原本堆在那边的两排旧木箱、几架备用车轴和一处临时伤兵转运棚,全被悄无声息地挪走。地面表层则故意保留着平日踩踏过的凌乱痕迹,连雪都只扫了一半,看着像是忙乱中没顾得上整理。
“这地方真空着,不会太明显?”
赵伯升站在边上,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沈砚蹲在地上,用木杆在冻土上划了个圈,头也没抬:“明显才好。”
“他们挖了两天,图的就是钻进来之后能最快立脚、最快散开、最快杀人放火。地道出口附近若全是障碍和兵丁,反倒像有防备。现在这样,像咱们自己都没发现哪儿有问题,他们才敢放心往上顶。”
赵伯升听得后背微凉,没再说话。
空地四周,此刻围着的不是寻常守军,而是工匠、火器营军士和十几个嘴最严的商盟暗卫。众人脚下动作极轻,却忙得飞快。
最先埋下去的,是火药。
不是胡乱一堆。
沈砚把听瓮里传来的掘进方位、深浅和大致分线全部摊在图上推了一遍,又拿地面渗水点反复比对,最终圈定了三处最可能贯通的位置。随后便让人把提纯后、专门留作火器和工事爆破用的火药分成数股,装进厚皮囊与密封木罐里,沿着那三处预估点往下浅埋。
每一处都不是一包。
而是前后相套、彼此勾连。
火药外层压着冻土和碎石,上头再铺回原样的脚印、雪皮和杂物,看着和周围没半点差别。引线则顺着预先挖好的细沟绕开,最后全部收进一处背风土墙后头。
常福蹲在旁边,看着那一根根被小心掩埋起来的引线,忍不住咧了咧嘴:“少爷,您这是真把地底下那帮人当灶坑里的耗子整。”
“耗子不值这个待遇。”沈砚把最后一段土拍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好歹是敌军精锐,总得给点排面。”
常福嘴角抽了抽。
他跟了沈砚这么久,每次少爷一说“给点排面”,基本就意味着对面要死得很有层次。
火药埋完之后,第二样东西便上来了。
大锅。
整整六口大锅,在靠近内墙的一处遮棚下支了起来,锅底猛火烧得呼呼作响。锅里熬的却不是什么军中热汤,而是一锅锅颜色发红发黑、味道一冒出来就能把人鼻子顶穿的玩意儿。
辣椒是之前从南边商路高价搜罗来的干货,平日沈砚嫌这时代的人吃辣水平太差,一直没舍得往军粮里瞎霍霍。现在倒好,全倒锅里了。除了辣椒,还丢进了生石灰、几种边地老军医都说“呛得能熏翻狼”的毒草、呛草、苦蒿与硫磺渣,最后再兑浓盐水和一部分烈酒,熬得锅里咕嘟咕嘟直翻,热气冲天。
一个工匠刚凑近去看了一眼,立刻被呛得连退三步,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这玩意儿……真能往人鼻子里灌?”
“不能往人鼻子里灌,难道我连夜熬它给你们泡脚?”沈砚站在锅边,用木勺搅了一下,自己都被顶得眯了眯眼,“再熬稠一点,后头要做球。”
所谓做球,就是毒烟球。
工匠们把浸透了辣椒石灰毒汤的粗布、草纤和毒草粉包成一团团拳头大小的球,外头再裹一层薄薄油纸和细绳,核心处塞入少量遇热即爆散的引火物。做完之后,一筐一筐码在墙后阴影里,光看样子并不起眼,可只要稍微凑近,便能闻到那股连眼皮都要被熏翻的恶气。
韩六河手底下一个暗卫手贱,拿起一颗闻了闻,结果当场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捂着眼蹲了半天。
萧清棠站在旁边,看着那几锅翻滚的红黑怪汤,又看了看地上那一筐筐毒烟球,眼神都微微沉默了片刻。
“我以前总觉得,打仗这事我已经够不讲情面了。”
她侧头看向沈砚,“现在发现,和你比,我还是心太软。”
沈砚正低头检查毒烟球外层封口,闻言啧了一声。
“二殿下这话不对。”
“我这不叫不讲情面。”
“我这叫尊重敌人的劳动成果。”
“他们辛辛苦苦挖两天地道,不让他们亲口尝尝自己挖出来的滋味,多不礼貌。”
萧清棠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竟一时无话可说。
倒是赵伯升和旁边几个旧将听得脊背发凉。
他们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守城时对付地道的法子,什么截沟、灌水、放烟、反挖,手段都算阴。可像沈砚这样,一边埋火药,一边还特意配一锅能把人眼睛鼻子肺一起送走的毒烟,再等着往地下硬灌回去的,属实有点超出传统兵法修养。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看着那些毒烟球和埋好的火药,心里反而越来越稳。
因为谁都明白,这一刀若真落下去,底下那帮挖地道的,怕是连自己祖宗姓什么都来不及想。
布置一直做到入夜。
后半夜,风比前几日小,雪也薄了一层,天地间难得显出几分阴沉的平静。
可越是这种平静,听瓮里的动静便越清楚。
西侧内墙后,三口听瓮一字排开,牛皮绷得极紧。三个老边军轮流伏在上头,听得连眼都不敢多眨。
“近了。”
“比白日又近了。”
“这一条最深的,已经像是在刨最后一层土。”
最后那老卒抬起头时,嗓子都有点哑。
沈砚站在一旁,抬头看了一眼夜色,点了点头。
“都到位。”
命令一下,周围几处暗伏的火器营和亲卫立刻屏息收声。原本明面上守在这片空地附近的人早就撤到了更外圈,只留下几盏照常燃着的昏灯,故意做出一副守备松散、夜里疲惫的样子。
土墙后,埋火药的引线头已经全部理顺。
另一侧,四架临时改出来的大型鼓风机也架了起来。
这玩意儿原本是钢铁基地和高炉那边常用的大风箱,被沈砚临时叫工匠拆了几套,装上加长送风管和木架轮盘,专门抬到这里来候着。风口正对预估地道贯通的三处位置,旁边一筐筐毒烟球摞得像小山,只等着往里填。
常福蹲在鼓风机边上,手心全是汗,偏偏嘴还不老实。
“少爷,这要是真成了,底下那帮人得当场后悔自己为什么长了鼻子。”
“他们很快就会后悔自己为什么生在地上还非要往地下钻。”沈砚道。
众人压着呼吸等。
时间一点点走,越到后头,地底那股闷闷的刨凿声便越明显。像有人隔着厚土在拿木楔和短锄一点点拱,咚,咚,咚,不快,却越来越近。
忽然,其中一口听瓮上的老卒猛地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发紧。
“到了。”
“就在下头。”
话音刚落,空地中央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冻土,忽然轻轻一震。
紧接着,是第二下。
第三下时,薄薄一层表土和积雪已明显鼓起了一块。
周围所有人同时绷紧了身子。
常福连呼吸都停了。
下一瞬,地面“噗”地一声被从底下顶穿。
一只沾满黑泥的手先探了出来,随后是短刀、头盔,再然后,一名草原死士猛地从洞口探出上半身,满脸都是地底憋出来的狠戾和兴奋。他显然以为自己已经挖进了大宁内层,只要招呼后头人往上一冲,今晚便是收割守军和点火作乱的机会。
他刚张嘴,似乎要对下头发什么信号。
沈砚已经抬手。
“点。”
引线瞬间被火折子咬住。
嗤——
火星顺着细沟一闪而过,快得像一条钻进土里的毒蛇。
那名刚冒头的草原死士甚至还没明白上头为什么没人慌,为什么四周灯火还稳稳亮着,脚下冻土深处便猛地亮了一瞬。
下一刻——
轰!!!
不是一声。
是连成一片的炸。
埋在三处贯通点下方和周边的火药同时被引爆,整片空地像被人从底下狠狠抡了一锤。冻土、碎石、木屑和泥雪冲天而起,方才冒头的那个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全,整个人便被火光和土浪当场吞没。三个地洞口几乎同时炸开,地面大面积塌陷,原本好不容易挖通的地道在这一瞬被震得节节崩裂。
轰鸣声顺着地下坑道一层层传下去,像巨兽在地底翻身。远处守军都被这一下震得耳中嗡嗡作响,更别提洞里那帮正憋着气往前顶的草原死士。
塌方,几乎是立刻开始的。
刚炸开的洞口边缘大片冻土与碎石往下滚,压住了本就狭窄的通道。底下隐隐传来一连串闷在土里的惨叫,有人在吼,有人在骂,可那声音刚冲上来一点,便又被坍塌和泥土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