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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嘴唇一哆嗦,不敢真说“亏”,却也不敢说“不亏”。
赤岚使臣硬着头皮道:“上国商队若全境不纳一税,别国商旅必不服,长久恐生乱……”
“别国商旅服不服,关本官什么事?”沈砚抬眼看他,语气仍旧很淡,“你们现在是在和大宁谈降,不是在和本官讲经商公道。”
那人顿时噎住。
沈砚继续道:“至于你们所谓边关市税、路税,本官倒替你们算得清楚。”
“如今北地诸国被打成这样,商路要不要恢复?城池要不要重修?百姓要不要吃饭?”
“要。”
“可你们自己有多少货?多少铁器?多少布、茶、盐、药?”
“没有。”
“而这些东西,大宁有。”
他手指轻点案面,像一下下敲在两人心口上。
“本官让大宁商队免税,不是为了让你们亏。”
“是为了让你们活。”
“货物流过去,你们的边市才会有人,你们的城才会重新热闹,你们的国库才会慢慢回气。”
“你们若真蠢到只盯着那点路税、关税,那也行。”
沈砚说到这里,忽然往后一靠,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那本官就不收降了。”
“炮还在外头,正好多转个方向。”
这句话一落,黑水和赤岚两位使臣几乎同时脸色惨白。
帐外夜风一吹,似乎还能隐约听见炮车铁链与木轮轻轻碰撞的声音。
高车王城那半边塌掉的城门,像是又在他们脑子里轰了一遍。
什么税。
什么脸面。
都不值一炮。
两人只犹豫了短短片刻,便先后叩首。
“黑水愿从!”
“赤岚亦愿从!”
“从今往后,大宁商队过境,绝不设卡,不抽一税!”
常福在后头听得心里一阵痛快。
这才叫真正的称臣。
不光跪下,还得把大宁的路,修到自家肚子里去。
沈砚这才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写进附约。”
“再加一条,大宁行商、工匠、驿队于两国境内若受袭扰,两国须十倍赔偿,并代为缉凶。”
黑水老臣听得眼前一黑,却连半个“不”字都不敢吐。
赤岚使臣也只能咬牙应下。
很快,文吏被叫了进来,当场重新拟约。
条款一条条写下,灯火映着墨迹,像是在北地残雪之上重新划出了一道道无形的疆界。
降表称臣。
太子为质。
岁贡良马与皮草。
大宁商队通行无阻,全境免税。
每写一条,两国使臣的脸便白一分。
可写到最后,他们反倒渐渐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们也明白了。
今夜能跪在这里写这些条款,已经是高车城门替他们争来的最后一点体面。
若高车再多嘴硬一夜,他们今日送来的,怕就不是降表和太子印,而是本国王印和自己的脑袋了。
文书写成之后,两国使臣各自按印、落名,又取太子印为证。等一切办妥,他们起身时,膝盖都跪得有些发麻,后背更是湿了个透。
沈砚将两份文书收下,终于抬起眼,淡淡扫了他们一圈。
“回去告诉你们的国主。”
“高车的门,大宁已经替他们开过了。”
“你们若再生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本官下一次就不问了。”
两国使臣齐齐俯首。
“不敢!”
“绝不敢!”
声音都带着抖。
等人被带下去之后,帐中终于安静下来。
常福抱着新收来的降表、太子印和附约,乐得嘴都快合不上。
“少爷,这两家是真吓破胆了。”
“连太子都自己送上门,还生怕送慢了。”
沈砚伸了个懒腰,淡淡道:“怕是好事。”
“怕,才说明还记得高车那三轮炮。”
萧清棠看着案上摊开的两份新约,忽然道:“你那条商路免税,比让他们多贡几百匹马还狠。”
沈砚笑了笑:“马是眼前用,路是以后用。”
“北边这几条路一旦打通,大宁的货、工匠、驿站和商队就会一路铺进去。”
“铺得越深,他们就越离不开。”
“离不开,就不敢乱。”
萧清棠看了他片刻,没再说什么。
只是眼底那点冷意里,慢慢浮出一点极淡的笑。
她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沈砚总说,仗打到最后,很多时候拼的已经不是单纯谁的刀更快。
是刀砍完之后,谁还能继续用别的东西,把对方死死按住。
火炮是刀。
商路,也是刀。
而且是更长、更深、往后能一直割下去的刀。
次日天亮,高车王城破、黑水与赤岚连夜称臣的消息,便像滚雷一样沿着北地诸道炸开了。
高车的斥候把“王城半日被破”的消息送回去时,黑水和赤岚的使臣都已经在大宁帅帐里把头磕肿了。等那些探子再把“太子为质、百年称臣”的风声带回去,北地余下零星残部连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有人连夜拔营北逃,生怕大宁顺手再多扫一圈。
也有人干脆直接丢刀跪地,自己给自己绑了,求旧王庭那边先收留。
至此,北方再没有任何一股还敢明着向大宁亮刀的势力。
草原新主已死。
诸部奉降。
附庸小国尽皆称臣,连质子和商路都一并送了上来。
北境这片原本年年让大宁头疼的寒地,终于被沈砚用一连串炮火、军令和条约,生生按成了一张再翻不起浪的大网。
傍晚时分,北地残雪被夕阳照得发红。
沈砚站在高车王城新竖起的大宁军旗之下,望着北面一线又一线的山口与荒原。
风从极北吹来,冷得很,却再没有先前那种刀锋藏雪的腥气。
常福站在后头,难得没贫嘴,只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望。
“少爷。”
“嗯?”
“这回,北边是不是算真安稳了?”
沈砚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至少这一代人,不敢了。”
他说的是“不敢”,不是“不会”。
可对如今的大宁来说,这已经足够。
足够让边军歇一口气,让北地百姓不再夜夜惊梦,让雍京朝堂终于能把眼光从被火烧得通红的边关,转回更大的天下。
而大宁的北方版图与影响力,也就在这一场场连着打出来、连着压下去的胜势中,真正推到了百年来最强的一步。
从今往后,北方再提大宁,不是邻国。
是天朝。
是宗主。
是握着火炮、商路、质子与王印,能让诸国低头写降表的那个名字。
夜色渐渐落下来。
高车王城上空,大宁军旗依旧迎风。
而北方诸国的王印、降表与质子册,已一并被送入大宁军中的黑匣。
北地诸国,至此尽伏。
大宁威加四海,北方外患,终于彻底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