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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南下第七日,雍京已近。
官道两侧的百姓比前几日更多,到了后半程,几乎已不是“迎”,而是“挤”。州县官差把人一拨拨往后拦,拦得满头大汗,仍旧拦不住那股往前涌的热乎劲儿。老人扶着拐,妇人抱着孩子,年轻后生踩在路边树杈上,恨不得把脖子伸到官道正中央去。
因为再往前十里,便是雍京。
也是这场北境灭国大战真正回到天下眼前的时候。
沈砚骑在马上,原本还带着点打完仗后难得的松散,可当官道渐渐开阔、远处天际线尽头浮出一片明黄与乌泱泱的人海时,他还是下意识眯了眯眼。
“嚯。”
他抬手遮了遮日光,“这阵仗,比我想的大。”
常福本来还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数路边有多少人,一听这话,立刻挺直了腰杆往前望,下一刻嘴都张圆了。
“我的老天爷……”
前方十里长亭方向,官道已几乎被彻底铺满。
最前方是皇家仪仗,明黄伞盖层层叠叠,金瓜、斧钺、雉尾、幡旗在风中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一道压住官道的金色长墙。再往后,是文武百官的朝服队列,朱紫交杂,衣冠如林。更远处,则是根本望不到头的京城百姓,黑压压一片,几乎把两侧平野和官道尽头都填满了。
鼓未擂,乐未起。
可光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静候,便已叫人胸口发热。
萧清棠也看见了。
她策马与沈砚并肩,银甲早换成了回朝时的礼甲,外披玄红大氅,风一卷,披风边角便在马侧猎猎扬开。她看着前方那片仪仗,眉梢微微挑了挑。
“那是皇太女的凤驾。”
沈砚自然认得。
也正因为认得,他才更觉得有点离谱。
“她还真出来了。”
大宁祖制,储君不轻出远迎。尤其如今萧明玥以摄政皇太女之尊执掌中枢,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寻常凯旋,顶天了也就是城门迎、太庙迎、太和殿迎。十里出城,率百官相候,这已不是礼重。
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全天下——
北境这一场大胜,值得她亲自来接。
也值得她打破祖制来接。
后方将校显然也已看清了十里长亭外的景象,一时间,原本稳稳前行的大军里都起了些压不住的低低骚动。
“皇太女殿下亲自出迎?”
“十里相迎……这,这可真是……”
“咱们弟兄这辈子都没见过这场面。”
“别说你,我爹活着时都没见过。”
有老卒握着缰绳,脸都涨红了。还有火器营的新军肩背绷得笔直,明明一路血战都没见他们抖一下,此刻手心却全是汗。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打赢了。
也知道这一战会改天换地。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看见雍京城外这等盛景,又是另一回事。
这是天子礼。
是王朝把最重的脸面,直接铺到了他们脚下。
沈砚缓缓吐出一口气,收起了方才那点散漫神色,抬手朝后压了压。
“都把腰杆挺直了。”
“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咱们是打胜仗回来的,不是进京讨饭的。”
这话一出,后方顿时响起一片压不住的低笑。
紧绷的气氛反倒松了半分。
可也就半分。
因为下一刻,十里长亭那边,战鼓骤然擂响。
咚!
第一声鼓鸣像直接砸在大地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重,震得整条官道都像在微微发颤。与此同时,皇家礼乐也一并奏起,钟磬、笙管、金鼓交叠而鸣,庄严、盛大、堂皇,像把这一路从北境带回来的血与火,一口气全托上了云天。
而当大军最前列真正出现在那片迎接队伍视野中的瞬间——
人海炸了。
不是欢呼先起。
是先有短短一瞬的死寂。
像无数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看见那面面随风招展的大宁军旗,看见那一列列火枪如林的北境新军,看见那一门门覆着油布却仍掩不住峥嵘轮廓的炮车。
然后,才是海啸。
“军神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紧接着,千人、万人、数万人一起跟着喊。
“军神万胜!”
“二殿下万胜!”
“沈大人万胜——!”
“我大宁万胜——!”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像要把雍京城外这十里天都掀开。路边无数百姓拼命往前挤,哭的,笑的,扯着嗓子喊的,抹着眼泪跪下去磕头的,什么都有。许多人喊到后头连词都乱了,只会反反复复地喊“万胜”“回来了”“打赢了”。
那不是什么整齐漂亮的礼赞。
是压了太久之后,整个京城、整个大宁的民心,一齐决了堤。
沈砚从前也不是没被人围着看过。
诗会时有,朝堂上有,出风头时也有。
可那些和眼前这一幕相比,根本不是一回事。
以前看他的人,多半是看热闹,看稀奇,看一个败家子怎么翻,怎么闹,怎么把满京城搅得鸡飞狗跳。
而现在,这漫山遍野的人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轻贱与戏谑。
只有热。
滚烫滚烫的敬与信。
常福跟在马侧,眼圈都快红了,嘴却还是咧着的。
“少爷,您听见没?”
“全在喊您军神呢!”
沈砚没立刻答,只是望着前方那片人海,喉头轻轻动了动。
一旁的萧清棠也安静了片刻。
她不是爱听这种阵仗的人,平日甚至嫌吵。可眼下听着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山呼,眸光还是不由得沉了沉,像是把这一路在雁门关、在冰谷、在雪原里看到的那些血,都在这一刻重新收进了心里。
因为这些欢呼,从来都不是白来的。
前方十里长亭已近。
皇家仪仗缓缓分开一条正道。
而那道正中的身影,也终于清清楚楚地落入所有人的眼里。
萧明玥。
她今日没有穿平日里常见的淡色宫装,而是一身玄黑凤袍。凤袍之上,以金线绣出振翼长凤,袖摆与衣襟翻飞之间,冷贵威严几乎压住了整片礼阵。她头戴摄政皇太女冠,立在仪仗之前,背后是大宁百官,身前是十里官道。
像整座大宁的中枢,都站在了这里。
而最要命的是——
她并未坐在凤驾之中。
她是亲自立在这里等。
这一点,别说百姓,就是后方百官里许多人看见时,心头都忍不住一震。
储君不轻出,摄政者更该持重。
可萧明玥偏偏打破了大宁百年来的老规矩,率百官十里出迎。
这已不只是赏。
是抬。
是把沈砚与萧清棠这一战的功,连同他们二人在朝局中的位置,一并抬到了谁都无法再装瞎的明处。
百官队列之中,那些曾经最爱拿祖制、拿礼法、拿“败家子旧名”做文章的旧门阀与守旧派,此刻一个个都低着头。
不是他们不想看。
是不敢。
北境这一战,已经把他们所有的话都轰烂了。
昔日说沈砚不过是诗才侥幸者的人,如今连高声喘气都不敢。主张割地求和的,主张让权避战的,主张火器劳民伤财的,此时站在文武百官队列里,活像一群被人当众剥了脸皮的泥胎木偶。
军功太重。
重到他们连抬头直视那个马上青年的勇气都没有。
沈砚自然看见了。
只是他懒得多看。
刀都杀到这一步了,再回头踩几脚这些人,实在有点没劲。
大军终于在十里长亭前缓缓停住。
礼乐未绝,鼓声亦缓。
前方一片安静,只有人海深处那股压不住的激动还在翻涌。
萧清棠先一步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