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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落地时,甲叶轻响,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多余。沈砚也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卫,抬眼时,正对上萧明玥望过来的目光。
隔着十里迎军的天子礼阵,隔着百官,隔着人海,隔着这一路从雁门关到雍京的风雪血火。
那双眼睛依旧很静。
可静水之下,翻着谁都压不住的东西。
骄傲,心疼,情意,还有一种近乎昭告天下的笃定。
她没有先等他们上前行礼。
而是自己往前走了三步。
这三步一出,百官之中更有许多人脸色微变。
可没人敢说话。
因为今日这场面,本来就已经把许多不能说出口的话,直接做给天下看了。
内侍早已捧上两盏御酒。
不是由旁人赐。
是萧明玥亲手接了过去。
她先走到萧清棠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很短,却极深。
萧清棠从不是会在这种场合露出软色的人,可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位皇姐,她眸底还是轻轻动了动。
“辛苦了。”萧明玥低声道。
萧清棠抬手接过御酒,声音比平时低些,却仍稳得很。
“臣幸不辱命。”
萧明玥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沈砚。
这一转,四周像连风都静了静。
所有人都在看。
百官在看,军中在看,京城百姓也在看。
他们都知道,这位摄政皇太女与沈砚之间,从来都不只是君臣。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她在十里长亭、百官之前、天下人眼下,亲手捧酒给他,又是另一回事。
萧明玥站在他面前,玄黑凤袍上的金凤在日光下微微流转,衬得她那张本就绝美的脸越发冷艳清绝。可她看向沈砚时,眼底那层终年覆着的深水,终究还是破了一线。
那不是能拿“礼贤下士”四个字轻轻带过去的眼神。
是看见心上之人凯旋归来之后,再怎么压,也压不住的一点亮。
也是她身为摄政皇太女、身为这大宁中枢执掌者,对他最不加遮掩的一份骄傲。
“沈砚。”
她唤了一声。
声音不重,却像一路穿过了这场大战留下的一切风雪。
沈砚看着她,向来爱胡说八道的嘴,这一瞬竟难得没急着贫。
萧明玥将那盏御酒递到他面前。
“北境辛苦。”
沈砚抬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手背。
只一瞬。
可萧明玥的睫毛还是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却没有收回目光,只静静看着他。
“幸不辱命。”沈砚低声道。
这四个字,他方才没说。
现在对着她说了。
萧明玥眼底那点翻涌的情意与骄傲,便在这一句里更深了一层。她没再多说什么,只轻轻点头。
可就是这样一递一接,一看一应,已经足够把许多东西都摆到天下眼前。
这是绝对的信。
也是绝对的重。
她亲手赐酒,不只是给北境功臣洗尘,更是在告诉朝堂、告诉百官、告诉这天下——
这个人,是她萧明玥亲自迎的。
也是她绝不会放手的人。
沈砚与萧清棠一并举酒。
北风掠过十里长亭,礼乐再起。
二人仰头饮尽御酒。
酒入喉时,远处人海中又一次炸开山呼。
“军神万胜——!”
“皇太女殿下圣明——!”
“二殿下万胜——!”
声音滚过官道,滚过仪仗,滚过百官头顶。
那些原本还想在礼数里找补两句的旧门阀官员,此刻只觉得这声音每响一遍,便像一耳光再抽在自己脸上一次。
谁还敢多嘴?
谁还敢说什么祖制、分寸、储君不可轻动?
北境刚打下来的天威就在前头站着。
十里官道两侧十数万百姓的眼睛也在盯着。
此刻谁敢扫这场迎军的兴,谁就是在扫天下人、扫边军、扫这场灭国大捷的兴。
没人担得起。
所以他们只能低头。
低得更深。
沈砚握着空了的酒盏,余光扫过百官前列那些熟悉的老脸,心里没来由地想笑。
这帮人从前骂他败家,骂他纨绔,恨不得把“废物”两个字刻在他脑门上。
现在好了。
同样是这颗脑袋,北境带着火炮、火枪和军功回来,他们连直视都不敢。
这感觉,确实挺值钱。
萧清棠把酒盏交还内侍,转头看向前方铺到城门方向的迎军长道,眸光沉了沉。
“该进城了。”
萧明玥嗯了一声,目光却还是在沈砚脸上停了一息,才缓缓移开。
“进城。”
她声音落下,礼乐再度拔高,皇家仪仗与百官队列向两侧分开,给大军让出最中央那条正道。
百姓的欢呼则更响了。
无数人伸着脖子,踮着脚,只为了把最前面的那两道身影看得再清楚些。
看那个银甲染过北境血雪、如今仍锋芒逼人的二殿下。
也看那个从万人嫌里一步步走出来,如今被十里相迎、满城山呼的沈砚。
沈砚重新上马前,偏头看了萧明玥一眼。
她站在凤驾前,玄黑凤袍映着日光,身后是大宁朝堂,眼底却还带着刚才那一瞬未完全敛尽的情绪。
沈砚忽然觉得,这十里迎军,不只是迎他和萧清棠。
更是萧明玥亲手,把他们三人这条在朝争、边战与国运中早已缠得分不开的线,堂堂正正地摆到了天
不必说。
也已不可撼动。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提。
“走吧。”
大军再度起行。
只不过,这一次,前方不再是北境风雪与敌军城关。
而是雍京。
是已经彻底为他们沸腾起来的帝都。
十里官道上,军旗如潮,礼乐如海,百姓欢呼几乎要把天都掀翻。
而沈砚骑在马上,迎着满城目光一路向前时,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极简单的念头。
原主那个败家子的旧名,到今天,算是死透了。
死在北境。
也死在这十里长亭、十里迎军、十里山呼之中。
从今往后,再没人能把那个名字扣回他头上。
能留在这天下人嘴里的,只会是另一个称呼。
军神。
大军向城,欢呼如潮。
而前方雍京城楼,已经在日光下,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