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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后,沈府终于安静了几日。
但也只是几日。
因为满京城的人很快发现,沈太傅成婚这件事,对他本人最大的影响,大概只是从前回府时要先过一道门,如今得先过两道。
外人想象中的新婚燕尔、日日红袖添香,并没有在沈砚身上持续太久。准确地说,温柔乡当然有,而且极香,可这厮只在里头稍微打了两个滚,便又一头扎回了工部、户部、京郊钢铁基地和各地新政奏报里,忙得比成婚之前还像个陀螺。
常福对此十分痛心。
“少爷,您这成婚成得也太亏了。”
“怎么亏了?”
“别家新郎官成婚后,不是陪夫人赏花,就是陪夫人听曲。您倒好,陪的是锅炉、铁锤和户部账本。”
沈砚翻着手里的产量折子,头也没抬。
“你懂什么。”
“我这叫先把国运搂怀里,再把媳妇搂怀里。”
常福张了张嘴,半晌才服气地点头:“还是少爷您会算账。”
沈砚当然得会算。
北境大患刚平,诸国称臣,朝堂上又趁胜把新税和新学一并推了下去,大宁迎来了难得的一段喘息期。可这种喘息,不是用来躺着的,是用来疯跑的。
而大宁如今最该疯跑的地方,就两个字。
产能。
京郊钢铁基地外,原本只算热闹的工坊群,如今已经快长成一座黑烟与火光交织的小城。
蒸汽机试车成功之后,沈砚根本没给工部那帮老头慢慢惊叹的时间,转头就把第一批改进型蒸汽机拆成几套标准结构,按用途分批往兵工厂、钢铁基地和煤矿里硬塞。
最先吃到甜头的是兵工厂。
从前锻打精钢、拉伸炮管、压制枪管,靠的是水轮带锤和匠人抡臂。水轮再快,终究吃河道;人力再狠,终究吃口饭。可蒸汽机一上,情况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锅炉一烧,白汽一冲,巨大的连杆与飞轮一旦转起来,那股力便不再是人和畜能比的。原本需要十几个壮匠轮番抡上一整天的重锤,如今换成蒸汽锻机,只需看火、校料、换件,沉重锻头便能一下一下稳稳砸落,把烧红的精钢像揉面一样压成需要的形状。
工部一个老主事第一次站在新式兵工厂里,看着那具蒸汽锻机连着砸坏三块试料后,不是心疼料,而是喃喃问了一句:“它不累么?”
旁边的老张头听见,当场翻了个白眼。
“你会累,它不会。”
“它只会吃煤。”
“煤给够了,它能替你把祖坟旁边那块石碑都抡平。”
那主事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回头却把这句话抄进了工部备忘录,后头还老老实实批了一句:虽言辞粗鄙,然大意甚是。
随着蒸汽锻机和抽水蒸汽机陆续投入,钢铁基地与兵工厂的产量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往上蹿。
原本一个月才能稳稳做出来的主炮,如今翻了一倍不止;轻炮和燧发枪更是下饺子一样往外出。连带着标准化枪机、统一口径炮弹、精钢零件的良品率都被拉高了一截。
最夸张的是煤矿。
过去京郊几处深矿,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煤少,而是水多。井越深,渗水越凶,哪怕昼夜不停地拿人力吊桶、畜力转轮去排,也总有个极限。很多明知下头有好煤层的矿,只能眼巴巴看着,根本不敢真往深处挖。
蒸汽抽水机一装,这层天花板当场就被顶穿了。
黑洞洞的矿井旁,粗大铁管一路探进井底,锅炉烧起后,活塞往复,巨大的抽水泵便像一只永不疲倦的钢铁肺叶,把井下积水一股股往外抽。原本一到雨季便要半停的矿井,如今连轴往下打。煤车顺着轨槽一趟趟往外出,工人们脸上满是煤灰,眼睛却亮得厉害。
“深层煤脉打通了!”
“东坑那边又见了新煤层!”
“抽水机不停,咱们就能一直挖!”
这种欢喜,不只是工匠和矿工的。
户部看着煤铁报表时,眼睛也在发亮。
煤多了,炉火更旺;铁多了,工坊更多;枪炮多了,军备更稳;而军备稳了,新政底气就更足。
这一连串东西咬在一起,像一排终于真正转顺的齿轮。
沈砚站在钢铁基地最高处,望着远处一根根吐着白汽与黑烟的烟囱,忽然有种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的感觉。
像是古代版工业区,终于真有了那么点工业区的意思。
当然,只有工还不够。
大宁再怎么打,再怎么造枪炮,最终都得落回一件更根本的事上。
吃饭。
而这一块,沈砚早在北境大战之前,便已经埋好了种子。
皇庄的大棚试种成功之后,他一直没急着大张旗鼓地吹,而是先让司农寺、各州劝农官和新设的农学小吏分批来京郊、皇庄、近畿试验田实看。看土,看苗,看保温骨架,看粪肥发酵,看轮作法和新式深翻浅耙的区别。
等到一切都跑顺了,他才借着新政推进的东风,一道道令文往下发。
北方州县,强推温室大棚。
中原粮区,推广新式农具、水车与深耕法。
各地州府,设农学试田,官府出种、出法、出部分木料与薄膜替代物,按亩计补。
一开始,自然有人犯嘀咕。
“冬天种菜?这不是胡闹么?”
“地里盖棚子,跟给庄稼搭屋似的,能成?”
“官府莫不是闲得慌,拿百姓地头试手艺?”
可等第一批北方大棚真的在冬月里冒出成片青绿时,所有犯嘀咕的人都闭嘴了。
雍京东郊有个卖菜的老农,年年一入冬,摊上就只剩萝卜、白菜和腌咸菜。可今年不一样,他棚里长出了嫩菠菜、小青菜,甚至还有成色不差的黄瓜和蒜苗。
那老头第一次把一筐鲜绿鲜绿的菜摆进冬日市集时,旁边摊贩看得眼睛都直了。
“老刘头,你这菜哪儿偷的春天?”
老刘头把手往袖子里一揣,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偷什么春天,这是朝廷给的棚法。”
“棚里暖,菜就长。”
“沈太傅说了,冬天没菜吃,不是天命,是脑子不够使。”
这话传出去之后,雍京城里先笑了一轮,笑完又都去买菜了。
因为冬天能见着这一口新鲜绿意,谁不馋?
更别说那些原本每逢寒冬便只能靠咸菜熬日子的百姓。大棚一开,冬季青菜不再是富户桌上的稀罕物,市价虽然还不算便宜,却已经不是从前那种只配摆在少数贵人席上的娇东西。
而这还只是菜。
真正让各地州县官员眼睛发亮的,是粮。
深耕细作、轮作间种、育苗移栽、积肥发酵、新式木铁农具、水利小渠分段引流……这些东西单独看,谁都不算神迹。可当它们被一整套推下去时,粮食产量便开始抬头。
先是京畿周边报喜。
随后是河东、河南、江北几路试田一批批呈上账目。
亩产涨了。
不是一两斗的小修小补,是实实在在能让州府长官看着数字眼皮发颤的涨法。
尤其是那些原本靠天吃饭、旱一点涝一点就得哭天喊地的中等田,配上新的小型水车和沟渠之后,稳产得惊人。
司农寺那帮从前最容易被人当成只会背农书的老官,近来走路都带风。一个个抱着各地粮报在户部和中书之间来回跑,逢人便说:“此法真可行!”
有个老寺丞甚至在太和殿外激动得差点绊了御阶,爬起来第一句话却不是喊疼,而是:“殿下!河东试田再增一成!”
把萧明玥都听得微微怔了一下。
粮一多,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粮价稳,民心就稳。
民心稳,商路就活。
再加上草原羊毛互市彻底铺开,六合商盟跟一群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似的,顺着边市一路咬进去,羊毛、皮草、茶砖、盐巴、铁锅和布匹在南北之间流得飞快。
韩六河如今人都快分成三瓣用了,可每回进京向沈砚报账,脸上那股藏不住的红光还是叫人看着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