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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草原那边是真疯了。”
“怎么个疯法?”
“先前还端着,觉得大宁收羊毛是占他们便宜。结果两拨边市开完,几家大部一算账,发现养羊剪毛换回来的盐茶和锅,比他们过去养一堆战马还划算。”
韩六河说到这里,乐得牙都快露完了。
“现在那帮草原头领见了咱们商队,比见亲爹都热情。”
“热情点好。”沈砚低头看账,随口道,“热情久了,刀就钝了。”
六合商盟赚得盆满钵满,朝廷税入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大宗工商税一开,原先藏在水下那些货栈、工坊、盐行和转运路子,一条条全被捞了上来。税银刚开始进库时,户部主事们还有点提心吊胆,生怕地方推诿、商贾对抗,结果北境军功和朝廷威势压着,敢跳出来硬扛的没几个。
银子便像有了腿,哗啦啦地往国库里走。
而这一批银子没在库里躺太久,转身又被萧明玥和沈砚砸进了兵工、农学、水利、书院和各地官道驿站。
有人在朝中悄悄感叹,说如今大宁的钱像流水一样进,又像决堤一样出。
可偏偏,越是这么进出,国力越是明显往上蹿。
因为过去那种钱只在几个豪门大族、盐商粮商之间兜圈子的局面,被硬生生打碎了。
钱开始进工坊,进田地,进军备,进路,进学堂。
换来的东西,朝野上下都看得见。
雍京城里,冬天的菜摊子更绿了。
城外的砖路更平了。
北边运来的羊毛堆进工坊,织出的毯子和新式厚呢料把价都压下来了一截。
铁价稳了,新农具比往年更好买,连普通庄户都敢咬牙置办一把更结实的铁犁头。
最直接的是米缸。
城中百姓最先感受到的,不是什么“蒸汽时代”“工业革命”,他们只知道,菜比从前多了,粮比从前稳了,手里的钱不再像过去那样稍有风吹草动便不经花。
雍京西市一个卖炊饼的妇人,年前还在愁麦价涨,眼看着要把饼子做小。到开春时,她看着新粮价和市面菜价,笑得嘴都合不上。
“如今这日子,是真往宽里长。”
旁边买饼的汉子咬了一口,跟着点头。
“听说北边不打了,草原人都改放羊去了。”
“放羊好啊,放羊就不来抢咱们。”
“沈太傅和皇太女殿下真是会过日子的人。”
这话一点都不文雅,甚至称得上土。
可就是这种土得掉渣的话,才最真。
因为百姓过日子,看的从来不是什么诗和词,也不是朝堂上谁骂赢了谁。
他们看米缸,看菜篮子,看冬天能不能吃口鲜菜,看孩子能不能进学堂,看今年比去年是不是更像个能安稳活下去的年头。
而这些东西,如今都在一寸寸变好。
于是市井之间,新的民谣便慢慢唱起来了。
起初只是北城集市里几个卖唱的小童,拿着破鼓有一句没一句地哼。
“北边狼,南边商,皇太女坐朝堂。”
“太傅一手种粮仓,二殿下提剑守家邦。”
词不工整,甚至有点傻。
可好记。
好记便传得快。
没多久,南城酒肆里的行脚汉、东市挑担的小贩、运河边的脚夫、州县来的客商,嘴里都开始带这几句。后来甚至有人越编越多,什么“冬天棚里冒青菜,蒸汽锅里砸精钢”,听着像胡闹,可胡闹里偏偏透着一股从前没有的盛世气。
连礼部一个老学究听见街上童子唱这等俚曲,都先是皱眉,听完却又沉默了许久,最后只叹了句:“不雅归不雅,却是民心。”
民心这东西,最不讲假。
而此时的沈砚,正站在京郊一处新修水利渠旁,裤脚上全是泥。
常福看得嘴角直抽。
“少爷,您现在好歹也是太傅。”
“太傅就不能下田?”
“不是不能,是您这身衣裳值钱。”
沈砚蹲在渠边,伸手捞了把水,看着新做的分流闸把水稳稳导进旁边试田,满意地点了点头。
“衣裳脏了能洗。”
“地若还是老样子,来年百姓的肚子可洗不饱。”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抒情意味,甚至还带着点实务官看工程进度时的挑剔劲儿。可也正因为这样,旁边陪着的州县官员和司农寺官员反倒更不敢糊弄。
谁都知道,这位沈太傅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会写诗,也不是嘴巴毒。
是他真下来看。
看棚,看渠,看犁头,看种子,看矿井,看锅炉,看账本。
你若做得像样,他当场夸一句比拿了上司印还受用;你若糊弄,他骂起人来,比北境的寒风还刮骨头。
而大宁,也就在这样一种几乎不讲理的推进速度中,开始显出真正的盛世雏形。
北境安,粮仓涨,工坊轰鸣,商路如织。
枪炮在铁与火中一批批成形,田地在棚与渠之间一季季增收,国库像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气运往上顶着,日日都在变厚。
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还看不懂大宁到底变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这个曾经同样会闹党争、会打边仗、会闹饥年的王朝,忽然像疯了一样往前冲。
冲得又快,又稳。
像一驾原本还在泥地里拉扯的马车,忽然底下多了钢轮,多了火炉,多了不会累的铁心脏。
谁也说不清它会跑多远。
可所有人都已经看得出来——
它停不下来了。
而皇城深处,萧明玥站在宫楼之上,俯看着灯火愈盛的雍京与城外一片片新修的工坊和试田,久久未语。
直到沈砚从宫道另一头走来,她才淡淡开口。
“工坊起了,田也起了,商路和边市都顺了。”
“如今的大宁,倒真有了几分你说过的那种模样。”
沈砚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去。
夜色里的雍京,比往年任何一个春前都更亮。
远处工坊区的火还在烧,近处城中夜市的灯已连成片,北边来的货、南边来的粮、中间流转的银钱与人心,都在这片灯火里滚滚向前。
他笑了笑。
“这才哪儿到哪儿。”
“不过工农齐飞,刚有个雏形。”
“后头路还长。”
萧明玥偏头看了他一眼,眸色深静。
“路长才好。”
“孤正想看看,你口中那个谁都无法理解的时代,究竟还能把大宁推到什么地方去。”
风自宫城高处吹过。
而大宁在这场短暂和平之中,正以一种这个世界尚且难以理解的速度,向着超级大国的轮廓,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