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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的,不是把它们砸了重来。”
“是扩建。”
“是秘密改造。”
萧明玥眸光一动:“秘密。”
“当然要秘密。”沈砚道,“如今大宁在海上还没有真正压倒性的力量,若动静闹得太大,只会先惊着沿海商贾、旧船帮和外海那些眼睛。”
他把几份早就准备好的沿海船厂名单推到萧明玥面前。
“我挑了三处。”
“东南一处,江海交界一处,南面深水良港一处。”
“三地同时扩建。”
“明面上,挂的是朝廷督造新式大船、改良军需海运和远洋商船的名头。”
“暗地里,分三步走。”
他抬起手指。
“第一步,先把现有最大海船的骨架吃透,改底仓、改龙骨、改舱壁分隔,让它们先能扛蒸汽机和锅炉的重量。”
“第二步,专门拨工匠组,攻明轮传动和船体稳定。”
“第三步,再往铁甲舰上试。”
“先别求一步登天。”
“先把蒸汽明轮船做出来,跑起来。”
“只要这一步成了,后头的大船、炮船、铁甲舰,就全有了根。”
工部尚书听得呼吸都重了些。
他不得不承认,沈砚不是疯。
至少不是毫无章法地疯。
这人已经把造船业的过渡路线都想好了。
不直接把沿海船厂推下海,而是让它们先从改良大船开始,再一步步过渡到蒸汽船和铁甲舰。
可即便如此,难度依旧大得吓人。
“钢板供得上么?”一名工部侍郎下意识问。
“暂时供不上全量。”沈砚很干脆,“所以我说先试,不是全海军一夜换代。”
“钢铁基地如今在加,蒸汽锻机已上,深矿煤层也打通了。”
“先期不是要铺满大宁海岸,而是要先把第一艘、第二艘做出来。”
“真正的战略转向,从来都不是一口吃成胖子。”
“是先让那艘船下水。”
这话一出,几位工部大臣都沉默了。
他们最怕的是沈砚张嘴就要“今年冬前铁甲舰成军”“明年春前横扫四海”。
可现在看,这位祖宗虽然想得吓人,脑子却依旧是清的。
他知道先后。
也知道路要一层一层往前铺。
萧云昭翻着一卷沿海旧船档,忽然道:“若只是粮食之策,其实不必非得说到海上称霸。”
她抬眼看向沈砚,“你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是故意的。”
沈砚看着她,笑了一下。
“还是你懂我。”
“高产作物,是朝廷最容易听懂、也最容易点头的理由。”
“海上称霸,则是大宁真正必须要走的方向。”
“因为一旦目光往海上放,商路、军路、外敌、异国、资源、港口、造船、火炮、航海,所有东西都会一起往前推。”
“这不是单独造几艘船。”
“这是把大宁的国运,往海上扔一根钩子。”
萧明玥轻轻敲了敲桌案,终于开口。
“说到底。”
“你要的,不只是几种粮食。”
沈砚点头。
“对。”
“我要的是,大宁往后的边界,不再只靠地图上这一圈山河来定义。”
“而是靠舰队能开到哪里,商路能铺到哪里,火炮能压到哪里。”
这句话落下时,暖阁里所有人的神情都彻底不同了。
工部尚书最先长长吐出一口气。
“臣原以为,蒸汽机已算石破天惊。”
“如今才知,那不过是你手里的锤子。”
“而你真正想打的,是海。”
“差不多。”沈砚笑了笑,“先有锤子,才能打船。”
萧清棠站在窗边听到这里,也终于彻底听明白了。
她不懂锅炉和船腹重心怎么算,也懒得去记什么明轮和隔舱。可她懂一点——
沈砚这是又给大宁找了一个比北境更大的战场。
只是这回,不在雪原。
在海上。
她看着那几张舰船图,眼里反倒浮起一丝跃跃欲试的亮。
“等做出来。”她道,“我要先去看看。”
沈砚看她一眼,乐了:“你这是武神本能又犯了?”
“少废话。”萧清棠眉梢一挑,“你折腾出这么大的家伙,我总得看看它能不能打。”
“放心。”沈砚低头看着那张铁甲舰图,唇角一点点勾起,“真把它做出来了,以后海上那些木壳子玩意儿,跟纸糊的差不多。”
工部尚书听得嘴角一抽。
好,很熟悉。
当初这人说草原重骑是肉,后来冰谷里就真成了肉。
现在他说海上木船像纸糊的,那大宁沿海几大船厂接下来的日子,怕是就要真被逼着去造能把纸船碾烂的怪物了。
暖阁里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萧明玥先伸手,把那几份船厂名单和图纸一起按住。
“好。”
只一个字。
工部几位大臣同时抬头。
萧明玥眸色沉静,语气却不容置疑。
“沿海三大船厂,即日起秘密扩建。”
“工部抽最稳妥的人,分批南下,不必惊动太多人。”
“户部另开暗账,专项拨银,不走普通公文,直接入太傅与本宫联签名册。”
“现有大船图档、海船匠籍、深水码头、优质木料、铁料配额,全部优先向此事倾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此事,暂列中枢绝密。”
工部尚书立刻起身,肃然拱手。
“臣领旨。”
其余几人也跟着站起。
“臣等领旨。”
沈砚听着这一连串应答,心里那根线终于真正绷紧又松开了一次。
造船这件事,从今天开始,不再只是他脑子里一场孤独的宏大构想。
而是朝廷真正立了项、拨了银、点了匠、压了保密级别的国家工程。
从蒸汽机,到钢铁,到船。
科技树终于真正往海上延了一截。
常福站在一旁,明明听懂了一半不到,却依旧被这阵仗震得脑门发热。
“少爷。”他小声道,“您这回是打算把海也败了?”
沈砚头也没回,随口道:“格局小了。”
“我这是准备把海,先借来用用。”
工部尚书刚想维持一下严肃,听见这句又差点被呛着。
借海用用。
也就沈砚能把这种事说得像借邻居家一口锅。
可偏偏,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会真把它当玩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说过太多乍听像疯话、最后却全成了现实的东西。
火炮如此,蒸汽机如此。
如今轮到船了。
窗外,冬日天光渐渐斜下去。
西暖阁内,世界海图、蒸汽明轮船图、铁甲舰雏形图静静铺在长案上。墨线纵横之间,大宁的目光已经不再只停留于北方雪原和中原田亩。
它开始往海洋伸。
往更远的地方伸。
而沿海几大造船厂的命运,也在这一场密议之中,被悄无声息地改了方向。
没人知道,若干年后,大宁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蒸汽战船从船坞中推出时,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何等震动。
但至少此刻,西暖阁中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清楚——
有一头比蒸汽机更大的巨兽,已经在沈砚脑子里睁开了眼。
而它的名字,叫舰队。
叫海权。
也叫大宁,开始真正看向海洋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