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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东南船坞,反而比白日更像一头真正活过来的兽。
主船坞上方那座临时加高、又被一层层木棚与厚毡遮死的巨大遮蔽棚,把外头海风和灯火都挡去了大半。只有棚缝间偶尔漏进来的几线夜光,混着里头一盏盏风灯、油灯和火盆,把整片船台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全是味道。
熟桐油,生铁,湿木,煤灰,还有锅炉刚刚试烧过后残下的热气。
若是外人站在这儿,只会觉得闷,觉得呛,觉得这一整片船坞像要把人熏熟。
可对老张头和那群已经连着熬了不知道多少夜的匠人来说,这味儿比任何熏香都金贵。
因为它意味着一件事。
船,成了。
沈砚走进遮蔽棚时,脚步都下意识慢了一下。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眼前这东西,终于从图纸、木模、龙骨、隔舱、锅炉、气缸和一堆骂骂咧咧的返工里,真正长成了一个完整的怪物。
它停在船台与浅水接驳位上,低矮,宽阔,沉重。
没有这个时代海船最常见的高耸桅杆,也没有夸张招展的大帆。整条船的轮廓压得很低,船腹却厚实得惊人。首尾两端包覆着泛着幽冷光泽的钢板,尤其船首那道向前突出的撞角,在灯火下像一枚压住了杀气的钢牙。
船体两侧,各悬着一个巨大的木质明轮。
轮叶整整齐齐嵌在轮架里,此刻还静止着,可只是静止地挂在那里,便已经和这个时代所有木船拉开了距离。
而最扎眼的,是船腹中后段那根粗壮的排烟管。
它从甲板之上硬生生探出来,黑沉沉的,直直指向夜空,像一根插在海船脊背上的铁柱,狰狞,突兀,毫不讲风雅。
常福站在后头,盯着这条船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少爷,这东西……真像能把海给创个窟窿。”
老张头本来正在船侧检查最后一遍轮轴与护板咬合,闻言立刻回头骂他。
“什么叫像?”
“老子这些天命都快搭进去一半了,造出来的是‘像’?”
“这玩意儿若还创不穿海上那些破木壳子,我先把你丢进锅炉里烧了。”
常福立刻缩了缩脖子。
“我这不是夸它厉害么。”
“你会夸个屁。”
老张头骂完,又立刻转回去盯着船尾那组明轮传动轴,像生怕自己少看一眼,这船便会自己散架。
可骂归骂,他那张被炉火和海风烤得通红的老脸上,分明压不住兴奋。
不只是他。
整个遮蔽棚里的工匠、炮匠、锅炉匠、钳工、木匠、轮轴匠,眼里都烧着光。
他们中很多人并未真正完全明白这条船会把大宁带向哪里。
可他们都知道,自己正在看着一个从未出现在这世上的东西。
萧清棠也在。
她今晚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外头罩着薄披风,站在船台一侧,目光从船首钢板一路扫到两侧明轮,最后停在那根粗壮烟管上。
白日里她是压着整座东南海防的武神。
可此刻,连她眼里都少见地露出一丝近乎锋利的惊异。
“这就是你说的,不靠风也能在海上跑的船。”
沈砚站到她身侧,笑了笑。
“准确点说,不是不靠风。”
“是风帮不帮忙,对它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萧清棠看着那条船,半晌才道:“它长得不像船。”
“那像什么?”
“像一头背上插了铁烟囱、嘴里还长了钢牙的怪兽。”
沈砚乐了。
“评价很高。”
“我没夸它。”
“在我这儿,怪兽就是最高评价。”
萧清棠瞥了他一眼,嘴角却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这时,老张头已经从船尾一路冲到了锅炉段,扯着嗓子开始最后点人。
“锅炉房!”
“在!”
“水位再报一遍!”
“水位稳!压阀无漏!”
“气缸组!”
“在!”
“活塞、连杆、阀门、飞轮位,最后复检!”
“是!”
“明轮轴组!”
“在!”
“轮叶卡榫、轴承油槽、护板间隙,再看!”
“是!”
这一声声吼出去,整座遮蔽棚里的神经都跟着一根根绷紧。
沈砚没有打岔。
这种时候,老张头才是真正的主角。
毕竟,图纸是他给的,方向是他定的,原理也是他脑子里的。可要把这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一锤子一锤子、一寸铁一寸木地从这个时代里抠出来,靠的是这群工匠,靠的是老张头这种快把命焊在锅炉上的疯子。
又过了两刻钟,所有复检终于结束。
老张头站在锅炉房外,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油的布,胸口起伏得厉害。
“差不多了。”
这四个字一出口,遮蔽棚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静了一下。
风灯轻晃。
海浪在棚外轻轻拍着船坞边缘。
深夜的内港并无大风,甚至能算得上安静。正因如此,这场试车才更显得像一场要拿常识祭天的仪式。
老张头抬起头,嗓子都发哑了,却还是狠狠吼了一声。
“点火!”
下一瞬,锅炉房里立刻忙了起来。
早已备好的煤炭被一铲铲送进炉膛,火门一开,里面原本压着的火种立刻被引得猛地亮了起来。橘红火光先是一窜,随即越烧越旺,很快便在锅炉底部连成一片凶狠的火舌。
木棚里原本就热,这一下更像直接多了一只烧红的铁炉。
几名锅炉匠守在各处阀门、水位与压盖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加煤!”
“控风!”
“看水位!”
火一旺,锅炉里的水也很快开始响应。
最开始还只是细细的嗡鸣。
像一只被关在铁壳子里的兽,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喘。
再过片刻,那声音便一点点厚了起来。
锅炉壁轻震,蒸汽在封闭空间里积压,顺着铜管和阀道发出越来越清晰的嘶响。
“压上来了!”
“再稳一稳!”
老张头死死盯着压力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连擦都顾不上。
沈砚站在甲板上,听着那锅炉里逐渐增强的动静,心脏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他不是第一次听蒸汽机响。
京郊工坊里,第一台原始蒸汽机试车成功时,那种轰鸣便已经让整个大宁工部跪了一地。
可那是在地上。
现在不一样。
现在这声音,是在船上。
是这个时代第一次,真正要把蒸汽、钢铁和海权绑到一起。
一旦成了,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开预阀!”
随着老张头又一声暴喝,锅炉侧方一名匠人猛地扳开一道控制阀。
下一瞬,白色蒸汽陡然从侧管喷了出来。
嗤——!
像一条压抑已久的白蛇突然张口嘶鸣,白雾瞬间在锅炉房与甲板间腾起一大片,热浪裹着潮湿蒸汽迎面扑开,熏得周围不少工匠下意识眯了眼。
可没人退。
所有人都盯着那组连接锅炉、气缸与连杆的核心结构。
终于。
“主阀,半开!”
“送汽——!”
老张头一声几乎破音的吼,响彻整个遮蔽棚。
扳杆被猛地压下。
高压蒸汽轰然冲入气缸。
下一刻,那根粗壮的活塞像被无形巨力狠狠推了一把,猛地往前一冲!
咚!
一声沉闷到让人胸口发颤的金属巨响,在船腹深处炸开。
连带着整条船身都像跟着抖了一下。
活塞回位。
再冲。
咚!咚!
第三下、第四下很快接上。
伴随着蒸汽越来越足,活塞的往复动作从一开始略显生涩的顿挫,迅速变得连贯起来。巨大的连杆被带着前后拉动,曲轴转起,齿轮咬合,整套钢铁结构开始发出越来越沉、越来越密的轰鸣。
那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一种机械能发出的声音。
不是水车,不是马拉绞盘,不是木锤,不是船桨。
那是一种真正属于工业的咆哮。
厚,重,暴,像有一头吞着火和水的铁兽,正在船腹里一点点醒过来。
船上的许多旧水兵原本只是被沈砚抽来做试航见证和操船辅助,这会儿听见这声音,脸都变了。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这船下一刻便要自己炸开。
“老天爷……”
“它在自己叫……”
“没风……真没风……”
就连那几个见惯了水师旧船、平日最油滑的老兵油子,此刻也都瞪着眼,喉咙发紧。
他们见过船撞浪,见过帆吃风,见过橹桨齐动。
可没见过一条船,明明没风没帆,肚子里却能发出这种像雷一样的动静。
老张头却已经完全顾不上别人了。
他扑到连杆侧方,盯着每一个转动点、每一处阀门和每一段轴承,像个疯子一样嘶吼。
“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