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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汽稳住!”
“连杆正常!”
“明轮位准备!”
“准备——!”
两侧明轮附近的匠人与水手顿时全绷住了。
此时,气缸和飞轮的轰鸣已经彻底连成一片,整条船都在轻微震动。甲板下方传来的力量感,不再只是声音,而是真正顺着船骨传进每个人脚底,像有什么庞然之物正在船里拿拳头一下一下擂地。
沈砚站在船头,手扶着冰冷护栏,能清楚感到那股震动顺着钢板、龙骨、肋材和甲板一路传上来。
这感觉说不上舒服。
甚至称得上粗暴。
可也正因如此,才格外叫人上瘾。
这不是风帆时代那种柔的力量。
这是铁和蒸汽硬生生挤出来的推力。
萧清棠站在他身后半步,脚下同样感受到了那股越来越强的震动。她抬头看向两侧那巨大明轮,眼神已彻底沉了下来。
“要动了。”
“对。”沈砚唇角压不住地扬起,“真正的好戏,这才开始。”
老张头猛地一挥手。
“明轮阀,全开——!”
嗤!
又一声更狂猛的蒸汽嘶鸣炸开。
下一瞬,两侧原本静止的巨大木质明轮,猛地一顿。
像一头刚睡醒的怪兽,先试着动了动骨头。
紧接着,第二下。
第三下。
轮叶开始真正转动。
起初还不算太快,只是一下接一下,重重拍进水里,把船侧水面砸得白浪乱飞。可随着蒸汽阀门持续送压,飞轮转速一点点咬上去,明轮也越转越快,越转越猛。
哗——!
哗——!
巨大轮叶像两只正在暴怒拍水的铁拳,狠狠搅进内港的潮水之中。水花一层层被打得冲天而起,沿着船舷两侧炸开,白浪几乎翻到甲板边缘。
而就在这一片轰鸣、水浪和蒸汽白雾里,整条船,终于动了。
不是被风推。
不是被缆绳拉。
不是被桨橹慢吞吞地送出去。
它是自己往前拱了一下。
然后,第二下。
再然后,那股向前的力道便不再是试探,而是持续不断地压了上来。
船首切水。
船身前冲。
两侧明轮疯狂搅水,整条低矮宽阔的怪船竟像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后头狠狠推了一把,逆着内港缓缓推来的海潮,硬生生向前闯了出去。
“动了!”
不知道是谁先失声喊了一句。
下一刻,整座遮蔽棚和岸边围看的那一圈旧水兵、工匠、水手,像被雷劈中了一样,集体炸了。
“真的动了!”
“没扬帆!”
“没有风!它没帆也在跑!”
“逆潮啊……它在逆潮走!”
有个老水兵瞪着眼,手里的帽子都掉到了地上,自己却浑然不觉。
“老子在海上活了三十多年……”
“没见过……没见过这种船……”
随着蒸汽进一步加压,明轮转速再提,船速也越来越快。
刚开始还只是稳稳往前压。
不过片刻,便已变成真正意义上的飞驰。
内港今夜几乎无风,潮头却是逆着船首来的。换了寻常大船,此刻不是老老实实下锚等风,便得靠一群桨手咬着牙慢慢往前磨。
可这条蒸汽明轮船不讲这个理。
它就这么顶着潮,轰鸣着,喷着白汽和黑烟,带着两侧疯狂翻起的浪花,一路笔直往前闯。
速度越来越快。
船尾翻起的浪像一条白色长尾,船首包覆钢板的位置劈开港中水面,甚至发出一种近乎低沉的破水嘶鸣。
更叫人头皮发炸的是,它不只快。
还灵活。
负责试车操舵的几名老舵工,起初手都在抖,可很快他们便发现,这条船转向的反应,竟远比旧式大帆船来得直接。风不再是爹,潮也不再是祖宗。只要舵和明轮配合得当,整条船在内港狭水道中竟硬生生跑出了几分横冲直撞的凶意。
老张头在锅炉房旁边已经快疯了。
“稳住压!”
“别让汽掉下来!”
“明轮左组再顺一点!”
“娘的!它真能跑!”
常福趴在船舷边上,被水浪和白汽扑了一脸,嘴却咧得快压不住了。
“少爷!这玩意儿真能在没风的夜里撒腿狂奔啊!”
沈砚站在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潮湿海风与蒸汽热浪,没接他这句。
因为此刻的他,根本无暇分神去贫嘴。
脚下,是剧烈而持续的震动。
耳边,是锅炉、活塞、连杆和明轮组成的恐怖轰鸣。
眼前,是没有风帆、没有人力拖拽,却正在逆风逆潮、强行破水前冲的船首白浪。
这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到底造出了什么。
不是一条新船那么简单。
是整个海战逻辑的裂口。
从今天开始,风不再是唯一的神。
海上的速度、逆风能力、机动与撞击,都将开始服从另一套规则。
蒸汽的规则。
萧清棠站在他身后,看着两侧明轮搅起的白浪,看着内港那些被这怪船惊得一个个失魂落魄的旧水兵和工匠,眼底的震动也终于不再遮掩。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兵器,太多战争,太多血与火。
可像今晚这样,亲眼看见一条不靠风帆、只靠腹中铁火便能在夜海中逆潮狂飙的战船,依旧让她心口狠狠一震。
“沈砚。”
她忽然开口。
“嗯?”
“你果然还是人吗?”
沈砚本来正看着前方水道,闻言差点被她这句问乐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算。”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夜色、蒸汽白雾和船上灯火交织着,把她原本冷厉分明的侧脸也映得有些发亮。她眼底那点极少见的惊色尚未完全褪去,却又压着惯有的锋利,竟莫名有种比平日更动人的凌厉。
沈砚笑了笑,重新望向前方水面。
“放心。”
“至少暂时还算。”
船继续在内港中试转。
一圈,两圈。
锅炉稳,活塞稳,连杆稳,明轮越转越顺。
最初那点生涩和试探,很快便被更成熟的咆哮取代。整条船像终于认清了自己的骨头和筋肉,开始真正意义上在这片港水里舒展起来。
岸上围观的旧水兵里,终于有人再也扛不住那种近乎天崩地裂般的震撼,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因为谁逼他们。
是他们脑子里那套关于“船必须靠风走”的天经地义,在今晚被这一声声蒸汽轰鸣彻底碾碎了。
“神迹……”
“这是神迹啊……”
“无帆而行,逆潮如飞……”
“太傅真把海上神雷造出来了……”
有工匠跪在木料堆边,眼里全是光,嘴唇都在发抖。
也有老水兵死死盯着船首那根排烟管和两侧明轮,喃喃自语,像见了什么不该属于人间的东西。
老张头听见“神迹”两个字,本能地想骂。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连他自己都得承认。
这玩意儿在今晚,确实不像人造的。
太怪了。
也太猛了。
又一轮压舵试转之后,蒸汽明轮船稳稳回到内港中段。
锅炉仍在咆哮,烟管吐着黑白相杂的浓烟,明轮搅出的浪还在船后翻着长长白尾。
整条船像一头刚刚在狭笼里试过爪牙、还未真正吃过血的海上怪兽,安静下来时都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力量感。
沈砚立在船头,没有说话。
只是任由海风和蒸汽扑在脸上。
脚下这股震动仍在。
粗暴,真实,滚烫。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很多事就不再只是脑子里的图纸、未来的概念和一句句听起来近乎荒唐的谋划了。
大宁的第一艘试验性蒸汽明轮船,成了。
它真的在这个时代的海港里,发出了属于蒸汽的第一声怒吼。
而这一声,不只是给船坞里的工匠、水兵和老张头听的。
也是给东南海面那群海寇和高丽人听的。
更是给整个旧时代听的。
岸边,萧清棠仰头看着船头那个背对着她站在风里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北境冰谷里那场炮火,想起雁门关外风雪中那个总爱吊儿郎当、却偏偏能在最要命的时候拿出一个新世界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又把海也一并掀开了。
蒸汽轰鸣。
白浪冲天。
钢首破水。
无风,无帆,却逆潮狂飙。
属于大宁的海权时代,就在这一夜、这一船、这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里,真正踏进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