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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杀了你们——”
没人理他。
负责看守的亲卫轮班进来,滴水照旧,铜锣照旧。
到了第二天清晨,高丽大将那张原本还强撑着冷硬的脸,也已现出一种明显的疲态。
他的眼皮一直在打颤,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得发白,却只要头一垂,铜锣便会响。
咣。
整个人又被硬生生惊醒。
而那滴水,还在。
滴。
滴。
滴。
海寇头目开始咒骂,开始求着换地方,后来连骂都骂不动了,只会一边喘一边瞪着头顶铜壶,像恨不得生吞了那滴永远落不完的水。
第二日傍晚,他忽然开始大笑。
笑得又尖又疯。
“来啊!”
“继续滴!”
“你们就这点本事?!”
可笑着笑着,他眼泪竟跟着一起流了下来。
高丽大将则彻底不再骂了。
他只是死死闭着眼,想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滴水,可每当意识刚一模糊,便会被铜锣声重新拖回来。
到了第二夜,连地牢里看守的人都开始觉得这场面有些瘆人。
因为那两个人,明明身上没再添什么新伤,整个人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掏空了。
海寇头目开始胡言乱语。
一会儿骂娘,一会儿喊船,一会儿又像在梦里跟谁拼命。
高丽大将则不停地喘,呼吸越来越急,眼神发散,看着前方时像根本看不见牢里的人,而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第三天凌晨前,沈砚才再次走进地牢。
这时的刑房,已经安静得有些吓人。
铜锣暂时停了。
滴水也被拿开。
木架上那两个人,却仍旧在微微发抖,像身体已经记住了那种永不停歇的折磨,即便声音没了,脑子里也还在响。
海寇头目眼窝深陷,嘴唇裂得全是血口,眼神里哪还有半点先前那股悍气,只剩下一种快被逼疯的空洞。
高丽大将稍好些,却也只是稍好。
他眼底血丝密得吓人,整张脸惨白发青,像几天里硬生生老了十岁。
沈砚没有问话。
他只让常福拎了一壶温水进来。
水壶放在火盆旁暖过,壶口一开,便冒出一点极淡的热气。
在这种时候,这点温热,几乎像能把人魂都勾出来。
海寇头目的喉结立刻滚了一下,眼睛都直了。
沈砚走到他面前,伸手托住壶底,把壶口轻轻放到他干裂发白的唇边,却偏偏不立刻喂。
“说么?”
海寇头目盯着那口水,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没开口,沈砚又把壶挪开了半寸。
“我耐心有限。”
“你若还想当死鸭子,我就让他们继续滴。”
一句“继续滴”,像一把钩子,直接勾进了海寇头目已经快断掉的神经。
他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不……不……”
“别滴了……”
声音一出口,竟带着哭腔。
萧清棠站在后头,眸光微微一动。
她看着那个先前还破口大骂、恨不得啃人的海寇头目,如今竟被一壶温水逼得像条濒死的狗,一时间也没说话。
沈砚神色不变,仍只看着他。
“谁给你们递的消息?”
海寇头目眼珠子乱颤,像还想本能地扛一扛,可下一瞬,沈砚指尖轻轻敲了下那只空了的铜壶。
叮。
极轻的一声。
海寇头目却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惨叫起来。
“我说!我说!”
“别再来了!别再来了!”
他嚎得嗓子都破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整个人彻底塌了。
“是王府!”
“是靖海王府!”
“你们水师巡防走哪条线、哪天换岗、哪边火药少、哪边船烂……全是王府那边送出来的!”
“高丽人和我们能躲开你们的哨船,能知道你们缺弹药,都是因为王府在后头指路!”
他越说越快,像是只要慢一点,那滴水和铜锣就会立刻重新落回自己头上。
“补给也是他们给的!”
“粮、铁、药、火器、船料……都是他们接的头!”
“我们劫了沿海,抢来的货和银子,也要分一份过去!”
“是靖海王!就是靖海王!”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哭着吼出来的。
地牢里一时死寂。
只有火盆里木炭轻轻爆了一下。
高丽大将听见“靖海王”三个字,原本发散的眼神猛地缩了一下,像还想守住最后一层嘴。可沈砚已经转头看向他。
“他都开口了。”
“你还撑什么?”
高丽大将死死咬着牙,喉结抖得厉害。
沈砚又把那壶温水提到了他面前。
“你不说,也行。”
“反正名字我已经知道了,细节慢慢抠。”
“你继续当硬骨头,我继续让你听锣滴水。”
这一句落下,高丽大将眼底终于掠过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不是怕死。
是怕那种没有尽头、会把人活活逼疯的折磨,再一次开始。
他闭上眼,嘴唇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得像砂纸磨出来的声音挤出一句。
“……王府……”
“是王府派人……联络……”
这句话一出,便等于最后那层壳也碎了。
萧清棠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寒意更重。
靖海王。
这个名字,终于不再只是怀疑,不再只是推测。
而是从敌军主将与海寇头目嘴里,硬生生撬出来的口供。
沈砚提着那壶温水,轻轻笑了笑。
“早这样,不就省事了。”
海寇头目却已经彻底哭崩了,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
“别滴了……”
“我都说……我都说……”
地牢深处,风灯轻晃。
而那只死鸭子的嘴,也终于被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