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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也好,查也好,说到底都是后手。”
“他们若再敢闹,我不介意让江南沿岸的水师再南下巡视一圈。”
“有时候,火炮比文章更能让人听话。”
这一下,连沈砚都想扶额了。
他总算明白,什么叫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屋里这三位,一个靠笔,一个靠网,一个靠刀。
偏偏还都聪明得过分,谁也不肯把话说死,可谁都在话里夹着针。
而针的中心,很不幸,就是他沈某人。
苏清漪忽然看向他,唇边笑意更深了一点。
“怎么不说话了?”
“方才不是还一副来谈国事的样子么?”
萧云昭也看过来,语气温温软软。
“是啊,我们都在替你出主意。”
“你总不能一句都不表态。”
萧清棠更干脆,抬眸盯着他。
“还是说,你心里其实早有偏向?”
这一句落下,屋里空气都像轻轻绷了一下。
沈砚后背都快出汗了。
这时候要是答错一句,今天这印言斋就不是刊文的地方,而是他的埋骨地。
于是他当机立断,端起茶盏先喝了一口,假装认真思考,实则脑子转得飞快。
片刻后,他放下茶,先冲苏清漪拱了拱手。
“第一,苏大小姐骂得对。”
“舆论这最后一刀,没有你的笔,确实落不完整。”
苏清漪眉梢微动,显然没想到他先认了这句。
沈砚又转向萧云昭。
“第二,云昭说得也对。纸上要写什么,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没有你的暗线把他们那些书信、勾连、软抵抗的底掀出来,再好的文章也像隔靴搔痒。”
萧云昭眼里笑意更柔了些。
他最后看向萧清棠,神色也正了几分。
“至于清棠。”
“你更没说错。”
“舆论和情报能让他们臭,让他们慌,可归根结底,朝廷后头若没有水师、火炮和你们这些真能镇住场子的刀,地方上那帮人也不会怕成现在这样。”
“说白了——”
他摊了摊手,故意叹了口气,“我如今能这么放心大胆地坑人,不就是因为知道,前头有你们几个替我把天都撑着么?”
这话一出,屋里竟真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惊人。
而是因为这人端水端得太熟了。
一碗不偏,一碗不洒。
甚至还顺手把每个人都夸了一遍。
苏清漪轻哼了一声,耳根却不易察觉地松了点。
“你倒会说。”
萧云昭低头笑了笑,指尖轻轻抚过杯沿。
“听着像真话。”
萧清棠没笑,只看了他两息,手却从剑柄上挪开了。
“下次少一个人乱顶在前头,便更像真话。”
沈砚心里这才算松了半口气。
可他知道,这会儿还不是彻底松的时候。
修罗场可以先压住,正事还得往下谈。
于是他顺势把舆图和几份江南回报摊开,正色道:“行,既然大家都同意人要骂、底要揭、刀也得悬着,那调子便定了。”
苏清漪收起玩笑神色,垂眸去看那几份文书。
“你想怎么写?”
“不要先讲朝廷多英明。”沈砚道,“先讲他们多脏。”
“把囤粮种、抬丝价、拖春耕、堵河道这些事,一桩一桩写透。”
“尤其是把那些平日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拿百姓收成和饭碗当筹码的人,皮扒干净。”
萧云昭点了点头。
“我手里有几封地方往来的信底,可以证明他们不是无奈,是故意。”
“还有一些庄头和账房的口供,也能对上。”
“够了。”苏清漪眼神亮了些,“有这些,他们就别想再披着‘护农本’装清白。”
萧清棠则看着地图上几处河道节点,冷声道:“文章发出去之后,若还有人不怕死——”
“就让他们怕。”沈砚替她接了下去,笑了一下,“不过先让报纸上去。”
“先把理夺回来。”
他手指轻轻点在印言斋后院的方向。
“这一次,《大宁时报》要做的,不只是替朝廷辩白。”
“是让天下人都知道,谁在真护国本,谁在拿国本当遮羞布。”
苏清漪抬眼看着他,朱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唇边终于勾起一抹熟悉而锋利的笑。
“这活,我接了。”
“不过先说好。”
她语气悠悠,“我替你写得越狠,你以后欠我的就越多。”
沈砚立刻道:“好说。”
“欠多少?”萧云昭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沈砚差点没被呛着。
苏清漪也眯起眼看他。
萧清棠虽然没说话,目光却也落了过来。
好家伙。
刚按下去一点,又来。
沈砚只觉得自己今日这条命全靠反应快在续着,于是面不改色道:“当然是朝廷欠,百姓欠,新朝欠。”
“怎么,难不成你们还想让我一个人肉身偿债?”
这话太不要脸。
可偏偏也太像他。
苏清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先前那点刻意端着的锋芒都散了些。
“无耻。”
萧云昭也笑,眼底像有水光轻轻晃了一下。
“这倒确实是你的风格。”
连萧清棠都轻轻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追着他不放。
屋里气氛总算真正松了下来。
沈砚这才彻底放下心,往椅背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
“行了。”
“国事谈完,命也保住了。”
苏清漪抬手把一卷空白稿纸拍到他面前。
“别急着庆幸。”
“你既然来了,先把江南那几条最脏的线头给我说细。”
“我下笔,总不能全靠自己猜。”
萧云昭也把手边两封抄录信底推了过去。
“这两封可用。”
“措辞都不算露骨,拿来做引子正好。”
萧清棠则淡淡补了一句。
“若你们写完,想要个压阵的句子,也可以带上东南水师。”
“有些人看见字未必怕。”
“看见炮,就会怕。”
沈砚看着眼前三人,忽然觉得这场修罗场虽然凶险,但值。
一个给笔,一个给网,一个给刀。
这阵容放出去,别说江南豪强,就是再硬点的骨头,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咬。
他笑着伸手,把稿纸、信底和舆图一并拢到自己面前。
“行。”
“那咱们就把这最后一层皮,也给他们扒了。”
窗外,印刷坊里的新式机器还在低低作响。
铜活轻碰,纸张翻动,墨香与机括声一阵阵传进静室。
像某种更大的风声,已经开始在纸页和字句之间慢慢成形。
而静室里,方才还刀光剑影般的修罗场,也终于在沈砚这一通端水之下,暂时化成了一桌真正能办事的局。
只是他心里也明白。
暂时,是个很微妙的词。
至少下次再来印言斋之前,他最好先打听清楚,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人也“恰好”在这儿。
不然再来两次,江南豪强没死,他先得英年早逝。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总算定下了。
舆论战的调子,已经彻底校准。
接下来,就只等苏大小姐的笔,落下去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