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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煤仓,沈砚只写了四个字。
离地,通风。
仓底先架木梁,再铺竹排和油布,四周留出风道,屋顶做双层斜坡。粮仓、火药棚与煤仓分开,谁敢为了少走几步把它们挤在一起,直接按军法处置。
命令连夜送回无名岛礁。
第二日一早,岛上的施工路数便变了。
锅炉匠拆下一段备用铜管,照图弯成盘形,浸入盛满海水的大木桶。另一端接上封盖铁锅。炉火烧起后,锅盖边缘先漏了半天白汽,几名工匠用湿布和黏土一层层封住,铜管末端终于滴出第一串清水。
围观水兵全伸长了脖子。
最先那桶水按军令倒掉。
第二桶接满后,军医先尝了一口。
没有咸味。
旁边水兵不信,抢过木勺也喝了一口,咂咂嘴。
“真淡。”
另一个人盯着不断滴水的铜管,满脸不可思议。
“海水还能把盐扔锅里,自己跑出来?”
锅炉匠擦了把汗:“不是水跑,是汽跑。王爷图上写得明白。”
“那一锅能出多少?”
“没多少。”
锅炉匠拍了拍铁锅。
“可多架几套,日夜轮换,守岛的人总不至于渴死。雨天再拿帆布接雨水,石缝水留着应急,够用了。”
第一杯蒸馏水被倒进公用水桶时,岸边木桩也开始下水。
工匠乘小艇把草袋一包包沉到桩基旁,袋内装着石灰、细砂与灰料。遇水之后,外层草绳慢慢绷紧,填料逐渐凝结。木桩之间再用横梁锁住,铁箍扣紧,一条不宽却稳固的栈桥从礁岸向浅湾伸出。
煤仓则搭在营地背风高处。
仓底离地两尺,码放,箱底垫竹排。水兵在仓檐下挂了几块干燥木片,每日看木片是否返潮,顺手记在仓册上。
工程推进之后,岛上骂声少了一些。
海鸟粪仍旧落。
天气仍旧又湿又热。
礁石也不会因为大宁来人便主动变平。
可浅湾边有了第一段栈桥,锅炉旁有清水一滴滴落进桶里,煤仓的斜顶也在木架上慢慢成形。信号塔底座凿进岛上最高处的石缝,几名工匠轮流抡锤,每一下都震得虎口发麻。
有人抬头看着逐渐立起的塔架,忽然道:“以后舰队从海上过,老远便能看见这里的旗?”
军校学员点头:“晴日看旗,夜里看灯。若遇浓雾,近处还能听号角。”
那工匠咧嘴笑了笑。
“那咱们这几日没白挨鸟拉。”
旁边人骂道:“你要觉得值,今晚替我守煤仓,我那一段正对鸟窝。”
笑骂声顺着礁石传出去,惊起一片海鸟。
随军印局的小棚,也在这日午后开机。
苏清漪把沈砚送来的文书拆开,又结合岛上两日见闻改了数处。原稿有二十余条,被她删并成十条,题目定得再直白不过。
《岛礁驻守十条》。
第一,水须煮沸,生水不饮。
第二,煤、粮、药、火药分仓,火种不得近仓。
第三,湿衣当日晾,铺被每日晒,营地积水须清。
第四,大小便远离水源与营地,违者罚洗公厕三日。
第五,夜间灯火加罩,信号未经核验不得擅发。
第六,不明船只靠近,先报、先验、先戒备,不得私自接引。
第七,渔民、商船与逃民所递水文,不得直接录入主图。
第八,码头、煤仓、火药棚每日两查,潮前潮后各一次。
第九,伤病立即报军医,不许硬撑,不许共饮一瓢。
第十,遇警各守位置,不许抢船,不许乱点火,不许擅自追敌。
排版匠看完,忍不住道:“苏主事,第四条是不是太损了?”
“岛上水少,疫病一起,比敌船更快。”
苏清漪将那张稿纸压平。
“就这样印。”
小型压印机在木棚里发出吱呀声。
油墨滚过活字,纸张压下,再揭开时,一排排黑字清楚落在纸上。第一张纸因潮气略有起皱,排版匠立刻拿木板压平。第二张、第三张很快跟上。
印好的条例被贴到码头、煤仓、水棚、火药棚和营地入口。另有小幅版本发给各班水兵与工匠,连守夜人腰间都折着一份。
常福随回程小艇送来一批补充文书,拿到条例看了一遍,点头道:“确实看得懂。”
苏清漪抬眸:“这是夸我?”
“少爷说,写到奴才都能看懂,才算能发。”
苏清漪沉默片刻。
“你家少爷的原话?”
常福察觉不妙,立刻补救:“少爷还说,苏姑娘的文章天下第一,写深写浅都随心所欲。”
“后半句是你添的。”
“苏姑娘明察。”
常福抱着剩余文书快步出了木棚。
苏清漪低头看向压印机旁那叠刚刚印出的纸。
这不是传遍天下的《大宁时报》,也不是让士林争论数月的策论。纸上没有华丽辞章,甚至连一句能让人反复传诵的漂亮话都没有。
它只告诉岛上的人,水要怎么喝,煤该怎么放,看见陌生船只该做什么。
棚外,一名满脸晒伤的水兵正站在告示前,逐字念给几个不识字的工匠听。念到“不许共饮一瓢”时,有人嫌规矩多,立刻被同伴指着第四条笑骂了一顿。
更远处,信号塔的第一根横木已经吊起。
大宁的纸,离开了雍京的书坊和太和殿,越过海面,被钉在一座过去连名字都没有的礁岛上。
苏清漪伸手取下第一张试印样,仔细抚平纸角,交给书吏。
“封存。”
“题作什么?”
她看向棚外那条刚铺好的简易栈桥。
“无名岛礁第一号印件。”
黄昏时,信号塔升起了第一面大宁旗。
旗不大,海风却足,展开后在塔顶猎猎作响。工匠和水兵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抬头看了一眼。
有人把沾满石灰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这地方以后总得有个名字吧?”
军校学员摇头:“正式定名要等朝廷。”
“那现在叫什么?”
“海图上是第一补给礁。”
那人咧嘴:“不好听。”
话音未落,塔顶负责了望的水兵忽然抬起望远镜。
西南海面上,落日将浪尖照得发红。极远处有两道细小黑影,时隐时现,像寻常出海晚归的渔船。
可这一带没有长期渔村,附近水流又乱,寻常渔船很少在天色将暗时靠近礁区。
了望水兵没有敲钟,也没有点灯。
他盯了片刻,抬手向塔下打出一道无声旗号。
岛上值守军官接到旗号,走到礁石高处,也举起望远镜。
黑影没有继续靠近。
两艘船在海天交界处停了片刻,帆影一偏,慢慢隐入暮色。
值守军官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营地入口新贴的《岛礁驻守十条》。
第六条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他抬手点了两队水兵。
“今晚各仓加一班哨。”
“信号塔不点明灯,湾口浮标收回一枚。”
“把西南方向所见船影记入值守册,随明早快船送回军港。”
水兵领命散开。
浅湾里的工程船仍在卸石灰,木桶蒸馏器旁,清水一滴一滴落下。海风掠过新搭的煤仓斜顶,又吹动信号塔上的大宁旗。
西南海面已经看不见船影,只剩暮色压在起伏的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