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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又开始打人了。”
沈砚抬眼,案上的灯火晃了一下。
“工部差役带了几个人?”
“十二人。祠堂里少说有四十来号,门后还顶了石杠。差役怕硬闯伤了人,只在外头喊话。”
“拿我的手令去。”沈砚抽出一张空白公文,落笔极快,“依现行刑律,拘禁伤人不叫家法。先破门救人,验伤、留证、看住祠堂出入口。谁敢趁乱逃,记衣着、去向,不必追进民宅。”
工部主事接过手令,匆匆退下。
萧云昭没有动那件血衣。
她将一张京郊图铺开,图上除了七家停工匠坊和三个宗族聚居地,又多了书院、施药点、茶楼与几处旧商号的木签。乍看密密麻麻,像是所有反对新政的人已经串成一张网。
“先别把它们连起来。”她道。
沈砚看向图面。
萧云昭取下原本压在一起的灰线,分成三束。
第一束落在国子监、京畿书院和各州学馆之间。
“书院里传的,是新学毁圣道。算学让士子沦为账房,格物让读书人低头侍奉工匠,商政则教天下人逐利。话说得文雅,引用的都是经义和旧策论,听众主要是士子、先生与旧吏。”
第二束落在三处宗族聚居地和停工匠坊附近。
“宗族不讲经义。他们说机器夺工,女子读书会乱家,年轻工匠绕过匠头直签官厂,是背弃祖业。谁去夜校、进官厂、看《巾帼文苑》,祖先便不受祭,族田也会绝收。”
常福听得直皱眉。
“祖先还管工部短约?”
“祖先忙不忙不知道,替祖先传话的人很忙。”沈砚道。
萧云昭将第三束木签放到港口施药点、外来教士接触过的旧吏和几座茶楼旁。
“这一线说的又不一样。女帝无嗣,是天命不续;沈砚手握新军、铁路、钱庄与报馆,迟早架空皇权。女子临朝,权臣专政,大宁表面强盛,实则国脉将断。”
房中静了一瞬。
沈砚靠在椅背上:“听起来,本王一人兼任奸臣、外戚、乱臣和断国脉的妖道,差事比工部还多。”
“他们没有在书院里说你要篡位。”萧云昭道,“书院只说你的新学坏道。宗族也不谈皇权,只说你断匠人生路。女帝无嗣、你将专权的话,集中出现在教士施药点周边和失势旧吏聚集的茶楼。”
她将三束木签分别压好。
“三路话术不同,落点却相同。”
停新学。
停女刊。
停机器与铁路扩建。
削去萧明玥的新政根基,再把沈砚从朝局中赶出去。
沈砚看了片刻:“像一篇文章拆成三种写法。”
“也可能是三群人各取所需。”萧云昭道,“书院要旧科举,宗族要继续掌工匠与族产,外来者要大宁内部互相不信。现有证据只能确认他们在同一方向用力,不能确认谁听谁的。”
门外传来环佩轻响。
柳含烟与苏清漪一前一后进门。两人没有等沈砚问,便各自将东西放到案上。
柳含烟带来的是十七枚薄竹牌。
竹牌一面刻着茶楼的桌号,另一面用墨点标了场次。三点是三场,五点是五场,边角另有一道极浅的铜钱记号。
“不是茶钱。”柳含烟坐下道,“是说书人的领钱凭据。”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录纸。
几家茶楼近日都添了新段子。有讲古人弃奇器而保礼法,得祖宗庇佑的;有讲寡妇抛头露面经营商号,最终败尽家财的;还有一段,说一位女主临朝多年无子,身边权臣借修路铸器聚财养兵,最后江山换姓。
人物、地名都用了古称,听着像旧故事,结尾却总会补一句“今世之事,未必不然”。
“每讲一场,凭竹牌到茶楼后巷领二十文。”柳含烟道,“若有人在席间争辩,说得越热闹,再添十文。说书人不必证明故事是真的,只要把那几句话完整讲出来。”
“谁发钱?”萧云昭问。
“茶楼掌柜说是客人预付。后巷结账的人每次不同,有药铺伙计,有旧书商,也有替宗族采购祭物的管事。”
柳含烟指尖拨过竹牌。
“我没让人追他们住处。先把领钱时辰、段子内容和谁来结账分开记了。十七名说书人里,有十一人根本不在意新学,只因这几段给的钱比寻常故事多。”
沈砚拿起一枚竹牌:“二十文买一次天命将绝,价钱倒亲民。”
“量大。”柳含烟道,“一间茶楼一天能讲四五场。铜钱从哪来尚未查清,但结账的人使用同一份场次表,连添钱规矩都一样。”
苏清漪将几份抄本并排摊开。
她带来的不是竹牌,而是不同茶楼记录下来的原话。说书人口音不同,有人添油加醋,有人把女主讲成妖妃,可几处句式始终未变。
“内外名分既乱,则国本无所寄。”
“匠商逐利而士道日微。”
“权臣假公器以植私党。”
苏清漪用朱笔圈住“国本无所寄”和“假公器以植私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