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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习结束后,校场上的泥还没有干,沈砚便被太学来的书吏拦在了门外。
书吏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袖口沾着墨,见到沈砚便拱手道:“王爷,裴大人请您去一趟太学。”
“又有谁把经书烧了?”
“不是经书,是水钟漏了。”
沈砚看了看天色。
“水钟漏水,找个桶接着便是。裴大人何时也管起漏雨来了?”
“不是漏雨,是计时的水钟。今日讲堂开课前便走得不准,方才又漏了。”
“走得不准,说明它很有自己的想法。”
书吏不敢接话,只在前面引路。
太学讲堂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几名太学生站在台阶下交头接耳,旁边停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一只崭新的铜壶,壶身光亮,连提梁都没有半点旧痕。
讲堂门口,国子监博士正指着墙角说话。
“换掉便是。旧钟壶体已经用了多年,密封绳也烂了,留着只会误事。计时的器物最忌不准,难道还要拿学生的课时陪它反复试验?”
地上摆着那只旧水钟。
壶底积着一小片水,刻度线旁晕开了几道湿痕。原本系在壶口的麻绳已经发黑,靠近结扣的位置还裂了一道口子。
裴照庭站在一旁,没有劝,也没有反驳,只垂眼看着那条绳子。
沈砚走上台阶。
“博士大人说得有道理,漏水的钟确实不该拿来计时。”
博士见他来了,立刻拱手。
“王爷也认为该换?”
“换新的可以。”沈砚蹲下看了看旧钟,“但旧的不能扔。”
博士眉头一皱。
“留着做什么?”
旁边一名穿粗布短褂的工匠接过话:“壶体和刻度还在,换绳之后可以继续比时。若新钟与旧钟差得太多,正好能查出是哪一处出了问题。”
博士转头看他。
“你是修钟的,还是读书的?”
“修钟的。”
“那便只管修钟。记录、定刻和验时,自有太学博士负责。”
工匠没有争辩,只伸手摸了摸壶口。
“若只换新钟,不留旧样,日后便不知道今日到底错在哪里。”
博士冷笑一声。
“器物坏了便是坏了,难道还要请它写一篇悔过书?”
讲堂外有太学生低低笑了起来。
裴照庭抬起眼。
“笑什么?”
那些学生立刻安静。
裴照庭走到水钟旁,伸手捻起那条密封绳。绳纤维被水浸得发胀,轻轻一碰便掉下几根碎丝。
“这绳是何时换的?”
工匠答道:“三个月前。”
“谁换的?”
“上一任杂役。”
“有记录吗?”
博士道:“不过是换一条绳,何必事事登记?”
沈砚道:“因为今天它漏了。”
博士一时语塞。
沈砚指向那辆新车。
“新钟何时送来?”
“昨夜。”
“谁验过刻度?”
“铜匠和书吏看过。”
“比过时吗?”
“新钟既然是新制,自然不会有问题。”
“新制的东西也会漏水、走偏、裂口、掉底。”沈砚站起身,“不比便不知道。”
博士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爷,太学不是工坊。难道往后每一只水钟都要由工匠来定好坏?”
“工匠不定好坏,谁来定?”
“博士。”
“博士凭什么定?”
“凭学问。”
沈砚看了看那只旧水钟。
“学问能告诉你漏水的地方在哪儿吗?”
博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工匠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截新麻绳。
“若要修,先把壶口擦干。旧绳不能直接抽,里头可能还卡着碎屑。”
博士不耐烦地道:“既然决定换新,何必修它?”
裴照庭终于开口:“因为王爷说,旧钟不能扔。”
他的声音不高,周围却安静下来。
“把新钟抬进讲堂,旧钟留在这里。两只一起计时。”
博士转身看他。
“裴大人也要参与这等杂事?”
“今日水钟坏了,明日可能是河闸、量斗、火炮。若学者只在器物完好时谈道理,器物一坏便让人抬走,那我们研究的究竟是器物,还是自己的体面?”
几个太学生低下头。
工匠取来软布,小心擦去壶口的水迹。旧绳拆下后,壶口边缘露出一道细小的凹痕,里面积着一圈黑色污垢。
“这里没清干净。”他说,“绳子再好,也封不住这道缝。”
博士道:“既然壶体有缝,便更该换新。”
工匠抬头:“壶体的缝可以记下来。换新壶后,若新壶也出现同样问题,便知道不是壶体。”
“你这是拿太学做试验。”
“太学若不用器物验证,难道只在纸上试?”
这句话一出,几个太学生又开始窃窃私语。
其中一人上前道:“博士,记录还是由我们来吧。工匠负责修理便好,若连计时、校刻也让工匠插手,太学的学问岂不乱了?”
另一个学生接道:“修理和记录本就是两回事。工匠熟悉器物,士子熟悉规矩,各做各的,才不至于互相越界。”
苏清漪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廊下,身后跟着一名书吏。她听到这里,便走上前来。
“各做各的,出了错也各说各的。”
那名太学生脸色微变。
“苏姑娘此话何意?”
“工匠说绳子没问题,博士说刻度没问题,书吏说记录没问题,可水钟仍然漏水。出了问题之后,三个人都能说不是自己的事。”
苏清漪看向沈砚。
“若记录只由士子署名,工匠修错了,记录上看不出来;若只由工匠署名,士子误读了刻度,也没人知道。共同署名,至少能知道每个人在什么时候看见了什么。”
博士道:“共同署名便能避免错误?”
“不能。”
苏清漪回答得很快。
“但能避免错误被揉成一句‘器物失效’,然后谁也不负责。”
裴照庭看着她,目光在水钟和新钟之间来回了一次。
“把记录纸拿来。”
书吏立刻铺开一张白纸。
裴照庭亲自写下几项:
旧钟编号。
壶体状况。
刻度校验。
密封绳更换时间。
修理人。
记录人。
复验人。
博士盯着最后三项。
“还要复验人?”
沈砚道:“修的人不能自己宣布修好了。”
“为何不能?”
“因为他可能修得不好,也可能修得太累,看漏了。”
工匠点头:“确实如此。”
博士看了他一眼。
沈砚又道:“记录的人也不能只看一次。修完之后,先让两只钟同时运行,再按固定时辰比一次。若差异超过限度,便重新查。”
“谁定限度?”
这一次,没人立刻回答。
讲堂外的风吹进来,水钟壶口残留的水珠沿着刻度线慢慢滑落。
苏清漪拿起笔,在纸上添了一行。
“定期比时。”
又在下方写:
“故障报告。”
“复验责任。”
“每次比时由器物管理者、记录者和复验者共同署名。”
博士皱眉。
“如此一来,换一条绳也要三个人签名?”
“今日若只换一条绳,便不会有这么多人站在这里争是谁该负责。”苏清漪道。
沈砚点头。
“以后不管是水钟、量斗还是测距器,只要用于教学和公事,便按这个规矩。”
博士没有立即反驳。
工匠已经把新绳穿过壶口,重新绕了三圈,在结扣处压入细木楔。随后他取来温水,慢慢注入旧钟。
水流落入壶底,刻度线一格一格浮上来。
新钟也被摆到旁边。
“从巳初开始。”书吏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