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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水钟同时放水。
起初没有异常。
旧钟滴水均匀,新钟的水线也缓慢下降。几名太学生围在旁边,有人盯着刻度,有人盯着漏口。博士拿着记录纸,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半刻后,工匠忽然道:“旧钟慢了一线。”
博士立刻看向刻度。
“不是慢,是水面晃了。”
“水面晃动会在几息后平稳,不会一直差一线。”
“你凭什么判断?”
“因为我修过同样的壶。”
博士走到水钟前,俯身细看。新旧两钟的水线果然错开了一道极细的刻痕。
“先别下结论。”沈砚道,“把两只钟停下,重新放平。”
工匠取来木楔,将旧钟底部垫高半分。
水面重新静下来。
这次,两道水线逐渐重合。
博士沉默片刻,伸手在记录纸上写下:“第一次比时,旧钟底部未平,造成刻度差异。”
写完,他停了一下,在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工匠接过笔,在“修理人”一栏写下姓名。
书吏看向苏清漪。
她将纸递过去。
“记录人也签。”
书吏落笔之后,裴照庭在“复验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裴照庭?”
博士抬头。
“怎么,内阁次辅不能替水钟复验?”
“不是。”博士看向那道已经稳住的水线,“只是大人不该亲自署名。”
裴照庭将笔放下。
“若我只在讲堂里谈器物,当然不必署名。既然今日确认它修好,便该留下我确认的时间。”
他把记录纸递给沈砚。
“把这一例收进《格物正义》。”
沈砚接过纸,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标题怎么写?”
裴照庭看着旧钟。
“水钟漏水,还是水钟复核?”
沈砚道:“前者像事故,后者像结论。”
苏清漪道:“那便写《水钟复核》。”
裴照庭点头。
“正文里要写清楚:承认器物失效,不等于承认格物无用。正因为能记录失效,才能找出失效的原因。”
博士沉默良久,终于道:“若把这类琐事写进教材,学生会不会以为格物只是修补破物?”
“那便再写清楚。”裴照庭道,“器物为何破,谁负责维护,修完如何确认,确认之后怎样避免再破。修补不是格物的全部,却是格物落地的地方。”
几名太学生仍有些不安。
一人低声道:“若工匠与士子共同署名,日后教材里岂不是到处都是匠人的名字?”
苏清漪转头看他。
“若他修过,你为何不让他署名?”
“士子负责解释。”
“工匠负责让器物照解释运转。”
“可解释才是学问。”
沈砚把记录纸递回他手里。
“若你的解释说水钟已经修好,水钟却继续漏,你愿意在旁边署名吗?”
那名太学生低头看着纸,没有回答。
工匠收拾工具,准备离开。
沈砚叫住他。
“今日的绳子还能撑多久?”
“若壶口保持干净,至少半月。但每日都要看结扣,三日一比时。”
博士立刻道:“半月后再坏,难道又来找我?”
工匠道:“不是找谁,是按记录来查。若三日一比时时已经偏了,便说明要提前换;若一直正常,半月后坏,便看是绳、壶口还是摆放出了问题。”
裴照庭把这句话记在纸边。
“定期比时,写成制度。”
沈砚接道:“故障当天报告,不得等到课程结束才说。维修后由修理人、记录人和复验人共同签字。若三人意见不同,保留各自意见,另行复测。”
苏清漪补上最后一句。
“教材里也要保留分歧,不只保留最后结论。”
博士看着她。
“连争执也写?”
“争执本身也是过程。”
“学生若只看见争执,岂不是学不会判断?”
“那就把每个人凭什么判断一并写上。”
廊下忽然安静下来。
新钟的水线又下降了一格,旧钟紧随其后,差距比刚才更小。
裴照庭俯身看了片刻,在记录纸上添了一句:
“二次比时,误差缩小,仍待第三次复验。”
他写完,将纸交给苏清漪。
“编入《格物正义》时,不要只写最后修好。”
“我知道。”
“也不要把我的名字放在工匠之前。”
苏清漪抬眼看他。
裴照庭看向那名工匠。
“今日若没有他指出壶口凹痕,我只能知道水钟漏了,不知道它为什么漏。”
工匠有些局促,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博士站在旁边,神色仍不算轻松,却没有再提出由士子独自记录。
他拿起另一张纸。
“那谁有权确认它真的修好了?”
沈砚道:“暂时谁都没有。”
博士皱眉。
“水钟已经不漏。”
“现在不漏,不等于半日后不漏。今日比时合格,也不等于三日后仍合格。”
苏清漪道:“所以要定期比时。”
裴照庭道:“要有故障报告。”
工匠道:“还要有人复验。”
三人的声音先后落下,却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答案。
沈砚看着那只重新系好密封绳的旧水钟,缓缓道:“修理人确认修完,记录人确认当时状态,复验人确认某一时刻的结果。至于长期是否合格,要等后续记录。”
博士问:“那谁来定最终结论?”
“按用途定。”沈砚道,“教学用水钟,太学可以确认当日是否能用;涉及考核和公事的水钟,要由管理者、记录者和复验者共同确认。若三方意见不同,便标记为待复验,不得擅自说它已经修好。”
博士沉吟片刻。
“如此一来,‘修好’便不是一句话了。”
“本来就不该是一句话。”
沈砚看向那张记录纸。
“它应该有时间、有条件、有负责的人。”
裴照庭把《水钟复核》四字写在记录纸最上方,笔锋比平日更稳。
“收进教材。”
苏清漪将原始记录、旧绳、新绳和两次比时的刻度一并编号,放进档案匣。
她在封面上写下:
“器物已修,结论待续。”
工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道:“这句话是不是说明还没修好?”
“不是。”苏清漪道,“说明修好不能只看今日。”
博士接过话:“也说明今日的修复不是假的,只是还需要时间证明。”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裴照庭看着他,笑意很淡。
“博士开始会说格物的话了。”
博士哼了一声。
“只是水钟的话。”
“水钟若能让人少说几句空话,也算有用。”
讲堂外,太学生们仍围着两只水钟。
有人在抄记录,有人在问工匠绳子的结法,也有人盯着刻度,准备等第三次比时。没有人再坚持把修理与记录截然分开,只是关于最终确认的权力,仍有人不服。
博士认为应由太学签押,工匠认为使用者也该承担一份责任,苏清漪要求共同署名,裴照庭则说教材只能记录规则,不能替所有机构决定谁来负责。
争论没有结束。
沈砚站在讲堂门口,听着里面一声高过一声的辩论,忽然觉得那只水钟比刚才漏水时更麻烦。
可他没有打断。
他只让常福把那张记录纸送去定海王府,又吩咐书吏添上一栏。
“下次比时,记得写明谁在场,谁确认,谁不同意。”
常福问:“连不同意也要记?”
沈砚看着讲堂里争执不休的几个人。
“尤其是不同意。”
水钟底部,一滴水沿着新换的密封绳缓缓滑下,没有落入壶中,而是停在了木架边缘。
工匠伸手擦去。
“这处也要记。”
书吏低头,在记录纸的空白处补了一行。
“第三次复验前,发现壶口外侧残水一滴,原因待查。”
沈砚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这才像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