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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沈纪就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哈欠连天地来到了知府衙门。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一闭上眼,就是那个白衣女人清冷的脸,还有顾长平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他总觉得,自己辛辛苦苦从苏州刮来的油水,马上就要被那个女人分走一半了。
“佥事爷。”沈纪一进签押房,就看到顾长平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绣春刀。
“西厢房那边,有动静吗?”顾长平头也没抬。
“没……没动静。”沈纪赶紧回话,“赵石头跟个木桩子似的在门口守了一夜,说那娘们就要了一盆热水,然后就把门关了,一晚上灯都没熄。”
“账本看了吗?”
“没看。”沈纪撇了撇嘴,“说是身子不适,要明天再看。我看她就是装的!一个娇滴滴的郡主,哪会看什么账本,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没摸过。”
顾长平没说话,只是用一块干净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刀身。
就在这时,赵石头从外面走了进来。
“总旗爷。”赵石头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她写的?”顾长平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是。”赵石头将那沓纸放在顾长平的桌案上,“她说,这是苏州钱、李、张三家绸缎庄,去年一年偷逃的税款总额。她说,原来的账本是假的,这份,才是真的。”
沈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那沓纸。纸上的字迹娟秀有力,条理清晰。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甚至连每一笔用来打点官府的黑钱,都记得清清楚楚。比他手底下那帮老账房做的假账,还要真。
“这……这不可能!”沈纪失声叫道,“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烂账,连钱家自己的掌柜都未必理得清,她一个晚上,怎么可能……”
“她没看账本。”赵石头在旁边冷冷地补充了一句,“她只问了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顾长平来了兴趣。
“她问我,去年苏州生丝的市价是多少,一匹湖丝能卖到倭国多少钱,还有,从松江府走私一船货,需要打点多少个水师的哨卡。”
顾长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白了。
朱徽婠根本没去看那些假账。她只凭着几个关键的数字,和她对江南商业运作的了解,就硬生生倒推出了一本真实的账目。
这份算学功底,已经不是“粗通”了,简直是鬼神莫测。
“她说,苏州钱家的私账里,最大的漏洞不是偷税,而是他们用劣质的柞丝,冒充上等的湖丝,卖给了织造局。这批货,是用来做贡品的。要是被查出来,是欺君之罪,够钱家抄家灭族一百次了。”赵石头面无表情地复述着。
沈纪听得冷汗都下来了。这事他知道,当初抄家的时候,钱家掌柜的塞了他一根大黄鱼,让他把这事给抹了。没想到,这个刚进门一天的女人,就把这陈年烂谷子的事给翻了出来。
“她还说什么了?”顾长平问道。
“她说,想让她继续算下去,可以。”赵石头顿了顿,“但她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她要一个人住一个独立的院子,不能有任何人监视。第二,她要随时能出入伤兵营,动用里面的药材。”
顾长平笑了。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她用一夜的时间,就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然后开始谈条件了。
要独立的空间,是想摆脱被囚禁的身份。要动用药材,是想告诉顾长平,她不仅能算账,还能救人。这两样,都是顾长平现在急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