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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试探一下。
顾长平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缓步走进营房。
“朱总管,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嘈杂的营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还能动的伤兵,都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都躺着!”顾长平摆了摆手,“养好你们的伤,将来有的是你们给老子卖命的时候。”
朱徽婠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对着顾长平行了个万福:“见过指挥。”
“不必多礼。”顾长平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刚刚处理完的那个伤兵身上,“他的腿,被流贼的狼牙棒砸断了,骨头都戳了出来。郎中说,只能锯掉。”
“不用锯。”朱徽婠看了一眼,语气平静,“骨头接回去,用夹板固定好。只要不发炎溃烂,三个月后,就能下地走路。”
“发炎?”顾长平不动声色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朱徽婠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发炎”,这个词在大明朝的医书里,可不常用。郎中们更习惯用“红肿”、“发热”、“流脓”这类词。
“是。”朱徽婠很快恢复了镇定,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就是伤口红肿流脓的意思。只要处理得当,用烈酒勤加擦拭,便可避免。”
“我听说,朱总管不仅医术高明,算学也是一绝。”顾长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庐州府库的账目繁杂,总管可还应付得来?”
“尚可。”
“那就好。”顾长平点点头,像是闲聊一般,“等忙完这阵子,我打算在庐州城里,办几家新的营生。比如,用草木灰和猪油,做一种能去污的‘胰子’,想必销路会不错。”
他说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朱徽婠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草木灰和猪油,做“胰子”。
这是肥皂最原始的制作方法。这个时代的人,或许会偶然发现这种现象,但绝不会如此清晰地,将它作为一种可以量产的商品提出来。
朱徽婠握着药箱提手的手,指节瞬间收紧,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白色。
她的心,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诈我?
肥皂……这个词,他怎么会知道!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承认?否认?装傻?
任何一个错误的回应,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指挥说的‘胰子’,可是宫中用来洗浴的‘澡豆’?用草木灰和猪油……小女子倒是闻所未闻。不过听指挥一说,倒觉得颇为新奇。若真能做成,想必会受城中妇人们的欢迎。”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只是将“胰子”这个概念,巧妙地引导向了她“郡主”身份所能接触到的“澡豆”上。
“或许吧。”顾长平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伤兵营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了。需要什么,直接去找沈纪。他要是敢不给,你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再多看一眼。
走在回廊下,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顾长平心头的燥热。
他几乎可以肯定了。
这个朱徽婠,十有八九,跟他一样,也是个从几百年后来的孤魂。
这个发现,让顾长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以及一种更加彻骨的警惕。
兴奋的是,在这个陌生的、吃人的时代,他可能找到了一个“同类”。一个能听懂他的话,能理解他的思维方式的伙伴。
警惕的是,他不知道这个“同类”是敌是友。她的出现,是偶然,还是某个他不知道的势力的安排?她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向左良玉复仇那么简单吗?
顾长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被乌云遮蔽的夜空。
老天爷,你到底往这个烂透了的时代,扔了几个不属于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