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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停了,太阳出来,把地上蒸腾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庐州城西的伤兵营却比下雨天还要阴冷。
顾长平披着一件不起眼的青布罩衫,站在营房门口的廊檐下,像个毫不起眼的亲兵。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只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营房里那个忙碌的白色身影。
朱徽婠换下了一尘不染的素白长裙,穿了一身方便活动的窄袖短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高高挽起。她正俯着身,给一个被流贼砍伤了胳膊的陷阵营老兵处理伤口。
那个老兵是陷阵营里出了名的滚刀肉,叫李二狗,平日里杀人眼都不眨一下。此刻,他却光着膀子,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愣是一声不吭。
因为朱徽婠手里的动作,比他杀人时还要利落,还要吓人。
顾长平看得清清楚楚。
朱徽婠先是用一块干净的麻布,蘸着一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透明液体,仔仔细细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甚至连她自己的手,都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
那液体,顾长平知道,是军工厂那边用新法子蒸馏出来的烈酒,纯度极高,一点就着。他原本以为这是用来犒赏军功的,没想到却被这个女人拿来“洗手”。
“消毒……”一个模糊的词,从顾长平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他甩了甩头,继续看下去。
洗完伤口,朱徽婠没有像其他郎中那样直接敷上金疮药,而是从一个同样用烈酒浸泡过的木盘里,拿起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
“忍着。”她对李二狗说。
然后,手起刀落。
她竟是把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黑的烂肉,精准地、一片片地削了下来!
李二狗的身体猛地一颤,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但硬是没叫出声。
削掉腐肉后,朱徽婠又用镊子,将伤口深处一些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污物夹了出来。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上药。
最后一步,也是让顾长平瞳孔猛缩的一步。
缝合。
她拿出了一根弯曲的、闪着银光的细针,针尾穿着一根半透明的、像是羊肠做成的线。她用镊子夹起伤口的一侧皮肉,然后一针穿过,再拉起另一侧,精准地对合。
她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犹豫。一针,两针,三针……很快,一道蜈蚣般的丑陋针脚,就出现在了李二狗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原本豁开的口子,被她硬生生“缝”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用干净的麻布将伤口层层包扎好,打了个死结。
“三天内,伤口不许碰水。每天换一次药。一个月内,这条胳膊不许提重物。”朱徽婠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饭食里多加些肉和蛋,想好得快,就得吃得好。”
李二狗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又看了看朱徽婠那张沾了几点血迹却依旧平静的脸,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谢……谢朱总管。”
“你的命是顾指挥给的,谢他去。”朱徽婠声音清冷,收拾好药箱,走向下一个伤兵。
顾长平站在阴影里,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清洗伤口,切除坏死组织,缝合。
这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医术。
大明朝的郎中,处理外伤的法子无非就是“清、敷、包”三步。用清水或者盐水冲洗一下,敷上金疮药,然后用布条一缠就完事。能不能活,全看伤兵自己的命硬不硬。
像朱徽婠这样,用烈酒消毒,用手术刀清创,甚至还分层缝合……这已经不是岐黄之术的范畴了,这根本就是后世医院里外科手术的流程!
一个养在深宫里的郡主,怎么会懂这些?
左良玉就算想安插一个探子,也犯不着找一个懂外科手术的来吧?这未免也太离奇了。
难道……
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顾长平的脑海。
他死死盯着朱徽婠的背影,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复杂。
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过来时,躺在冰冷的土炕上,那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和恐慌。
难道这个女人,也和自己一样?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