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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衙门后院的签押房里，烧着一盆银骨炭，没烟，只有一股暖融融的热气。

朱徽婠坐在顾长平的对面。她面前的桌案上，没有账册，没有算盘，只有一张刚画好的、硕大的庐州府及周边区域的草图。

“沁园的事，我听说了。”朱徽婠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户部侍郎马文绣，在金陵城里挂了三天‘剿匪楷模’的牌匾，第四天就递了折子，称病回乡，至今没有批复。京里的首辅周延儒，也跟着上了道请罪的折子。皇上留中不发。”

她把金陵那边最新的消息，用最简练的语言说了一遍。

顾长平端着茶碗，没接话。

马侍郎这把软刀子，被他用更快的刀直接砸断了。周延儒想从江南找回场子，就得换一种更直接的法子。但直接的法子，意味着掀桌子。崇祯现在还不敢。

“杀人立威，能解一时之急，但解不了长久之困。”朱徽婠的手指，在草图上轻轻划过，“庐州现在最大的困局，不是京城的软刀子，也不是武昌的左良玉。”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顾长平：“是人，和吃饭。”

“城里，军户、工匠、家眷、原住民，加起来近十万。城外，新编的屯田营，有四万溃兵。北边五十里外的栅栏里，还圈着两万多等着喝粥的流民。这十六七万人，每天睁开眼就要消耗掉三千石粮食。这还不算战马的草料和军工厂的耗费。”

“盐检哨的银子，大冶的铁，都换不来粮食。牛首山那边的秋收新米，大司马自己都不够吃，能挤出三十万石给你，已经是极限。这些粮，满打满算，只够庐州撑到来年开春。”

朱徽婠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庐州城的命门上。

顾长平放下茶碗，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庐州现在像一个巨大的磨盘。你把所有能抓到手的人和物都扔了进去，磨碎了，变成你的兵，你的钱，你的炮。但这个磨盘本身，不产粮食。它只消耗。”朱徽婠站起身，走到草图前，拿起一支蘸了红墨的笔。

“所以，我们得自己种地。”

她在草图上，庐州城以北，沿着淮河的南岸，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这里，从颍州到正阳关，有大片的无主荒地。左良玉当年留下的废弃军田有四万亩，但沿河两岸的淤积地，能开垦的，至少在三十万亩以上。”

“把城外那几万流民，全部迁过去。青壮开荒，妇孺织布。以十户为一甲，百户为一屯，设屯长、里正，军法管制。”

“我们给他们提供种子、农具和最基本的口粮。秋收之后，收四成租子。三年后，这片地就能养活二十万人。”

顾长平看着她画的那个圈，眼神里透出一丝异样。

这不是简单的开荒屯田。

这是在建立一个完整的、封闭的、不依赖于外界输血的经济循环。

流民是劳动力，荒地是生产资料，军工厂提供工具，产出的粮食反哺军队和城市。

这是一个微缩版的国家模型。

“你这套东西，不是大明的法子。”顾长平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大明的屯田制早就烂到了根子里。军户逃亡，土地兼并，卫所的田地早就被各级军官和地方士绅瓜分干净了。朱徽婠这套“军法管制、计口授田”的法子，更像是前朝初立时才有的铁腕手段。

“活人的法子，就是好法子。”朱徽婠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指挥手里的六万兵，也不是大明的兵。他们只认指挥的军饷和军法。”

签押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摊子铺得太大。”顾长平走到草图前，手指在那片红圈上点了点，“三十万亩地，至少需要五万以上的青壮劳力。北边那些流民不够。而且，从开荒到见粮，最快也要半年。这半年里，人吃什么？工具从哪来？牛从哪来？”

“人，淮河那边每天都在送过来。李自成在河南清地，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能往南跑。我们只要在正阳关开口子，一个月内，能收拢十万流民。”

“粮食，可以跟大司马开口。牛首山的新米，他一个人吃不下。用盐引的分成去换，他会答应。或者，用你手里的那样东西。”

“什么东西？”

朱徽婠抬起头，看着他：“开花炮。”

顾长平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